周二。
下班铃一响,王建国没进食堂。帆布包斜挎上肩,蹬着二八大杠直奔城南。
韩春明在旧货巷口等着。蓝布褂子洗得泛白,解放鞋的右脚露出半截大拇趾。
“侯爷让去他窝里。”
“头前带路。”
七拐八拐,钻进一条能把车把卡住的窄巷。尽头一扇黑漆木门,挂了把生满铜绿的锁,没拨上。
推门进去。
院子巴掌大。两间矮房,檐头挂了三串干辣椒。院里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断腿的黄花梨圈椅、沾着机油的帆布包袱、生锈的铁皮水桶、一捆一捆用麻绳勒死的旧书报。留出来的过道只够侧着身子往里挤。
堂屋门敞着。
破烂侯坐在一张八仙桌后头。桌面铺了块灰布,上头搁着十一件东西。铜的、瓷的、木的、锡的,大小参差,灰头土脸地凑在一处。
旱烟袋横在桌角。没点。
“坐。”
两把条凳。韩春明自觉地靠墙根蹲了下去。
王建国把帆布包搁在脚边。包里装着鬼市掏来的那只铜炉。
破烂侯低头拨弄烟丝,没抬头。
“桌上的东西,随便看。看上哪件,谈价。”
老头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揣进袖筒。
考试开始了。
王建国从左往右看过去。系统鉴赏模块全开,扫描条无声滑过桌面。
信息逐条弹出。
灰——灰——灰——黄——灰——灰——红——灰——灰——黄——灰。
灰色九件,全是不值钱的粗工杂货。
黄色两件。一把锡茶壶,清末民初,品相六成,估值十五到二十。一只竹雕笔筒,苏工留青技法,带暗伤,估值二十到三十。
红色。
一只铜香炉。
扫描条在这件上跑了四秒。
材质:精铜含微量金。器型:桥耳三足炉。壁薄均匀,足底修整利落。底款:私款“琴书侣”三字篆书。皮壳:深枣红自然包浆,旧时熏香沁色。鉴定结论:明代中晚期文房私铸精品。估值200—350元。
二百到三百五。
那只炉子搁在桌面偏右的位置,夹在一把锈烟枪和一块豁口砚台中间。浑身挂着死灰,跟旁边的废铜烂铁融为一体。普通人路过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王建国在这只炉子上停留的时间极短。
他欠起身,手伸向桌角最边缘的位置。
那块豁口砚台。
系统灰字:杂石仿端砚,估值三到五元。
拿在手里翻了两圈,拇指在砚面上搓了搓,掸下一层石粉。
“侯爷,这砚台什么料的?”
“杂石仿端砚。凑合磨磨墨。”
“多少钱?”
“两块。”
“一块半。角都豁了,我回去还得拿砂纸打磨半天。”
破烂侯伸手拿过旱烟袋,没吭声。
默认了。
砚台推到一边。
王建国又拿起旁边一柄铜镇纸。民国粗工,上面刻的花纹都糊了。
“这个呢?”
“一块。”
“五毛。”
“五毛。”
“七毛。”
“成。”
接着是一块刻了山水的旧墨。八毛。
一柄断了穗子的铜如意。一块二。
四件东西在面前摆成一排。
韩春明蹲在墙根,脑袋跟着王建国的手左右晃。
不对劲。
韩春明注意到王建国绕过了那把锡茶壶。壶型周正,包浆油润,是桌上卖相最好的一件。也绕过了那只竹雕笔筒。苏工留青的手艺,有些年头的物件。
放着好东西不挑,净捡不上台面的碎货,一件一件地在那磨嘴皮子。
韩春明又看向桌上那只铜香炉。灰扑扑的,搁在锈烟枪旁边,跟废品站收来的破烂没区别。
他总觉得有猫腻。铜器杂项不是他的强项,一时间也瞧不出端倪。
王建国这时活动了一下肩膀,手撑着膝盖,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拿起那把锈烟枪。
翻了翻。
搁下。
手指往旁边一带,碰到了那只铜香炉。
顺手拿起来。翻了个面,扫了眼底款。搁回桌上。
整个动作跟前头拿砚台、拿镇纸的手法严丝合缝——散漫,随意,透着股买不买都行的劲头。
“这炉子怎么卖?”
语气跟问砚台是什么料的时候一模一样。
破烂侯拿火柴的手顿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