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天阴沉沉的,连点风都没有。
王建国靠在东厢房的门框上刷牙。粗盐粒和着白开水在嘴里搓起一层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淌。
四合院里透着股不正常的死寂。按说周末大早晨,各家各户该占水龙头洗衣服、倒尿盆,今天前院中院愣是没几个人影。
所有人都在避风头。
唯独对过贾家屋里,正往外砸东西。“乒当”一声,像是个掉瓷的旧铁盆砸在了门板上。
王建国吐掉嘴里的白沫,拿湿抹布慢条斯理地抹了一把搪瓷缸的沿儿。
“砰!”
贾家的木门被一股蛮力踹开,撞在墙上直掉灰。
贾东旭从屋里一头扎出来,劳动布外套的扣子全系岔了,半边袖子耷拉在胯骨轴,鞋后跟都没顾得上提,趿拉着就往外冲。
秦淮茹紧跟着追到门槛边:“东旭!你别去犯浑——”
“滚一边去!”贾东旭回手一把推在秦淮茹肩膀上。
两天前还声称“高烧下不来床”的人,这会儿这一把推得虎虎生风。秦淮茹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在门框上,拢了拢碎花棉袄的衣领,干红着眼圈,愣是没敢再往前迈一步。
这病装得太拙劣,穿帮都穿得理直气壮。
贾东旭直奔后院,脚底下的布鞋踩在青砖上啪啪作响。
王建国漱干净口,随手把茶缸子搁在窗台上。
戏台子搭好了。
“许大茂!你个绝户给我滚出来!”
后院方向准时炸了锅。
王建国抄起茶缸子,溜溜达达往后院走。刚走到中院通后院的月亮门,就看见阎埠贵已经在那儿站定。
这位三大爷双手笼在袖管里,嘴里咬着根没点火的旱烟杆,大半个身子缩在墙根的阴影里,占着全院最好的观战位。
听见脚步声,阎埠贵回头瞄见王建国,拿烟杆往后院一指,压着嗓子憋出一句:“要见血。”
王建国没接茬,走到阎埠贵旁边站定,往里看。
后院,许大茂家门口。
贾东旭双脚叉开杵在台阶底下,脖子梗得老高,皮下的青筋一跳一跳。
许大茂靠在门框上,一条腿抖着,右手夹着半截大前门,白烟顺着鼻孔往外冒。
“大周末的号丧呢?贾东旭,我家娄晓娥还睡着,你再嚷嚷一句试试?”
“我嚷你祖宗!”贾东旭一步跨上台阶,食指直戳许大茂的鼻尖,“年底加班补贴名额,八车间满打满算就六个!你一个放映员,凭什么占一个?!”
许大茂脑袋一偏,躲开那根快戳进眼眶的手指,抬手弹了弹烟灰。
暗红的灰星子精准地落在贾东旭那件劳动布外套的前襟上。
“凭爷有这本事。”许大茂抬手拍了拍贾东旭的脸颊,拍得啪啪响,“有意见,你上厂办找车间主任去啊。跑我这儿撒什么狗疯?”
贾东旭一把打开许大茂的手。
“放你娘的屁!八车间的机床你摸过一下吗?十二块钱的补贴,外加两斤肉票!你全占了,让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四十一块五的四级钳工工资,这十二块钱顶得上小半个月的血汗。贾家连玉米面都快揭不开锅了,这笔钱丢了,那就是从贾东旭大腿上往下生剜肉。
许大茂把烟屁股丢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碾灭。
“你急眼管什么用啊?名额评选那天,是你自己请了三天病假没去厂里。人不在,车间把名额分给别人,怪得着我?”
这句话准准地扎在了贾东旭的死穴上。
装病请假,是易中海一手策划的。本意是让贾东旭避开年底先进工作者评选的竞争锋芒,低调两天。谁能想到人一走,茶不仅凉了,连加班补贴的桃子都叫人连锅端了。
贾东旭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巴张开又闭上,胸膛剧烈起伏。装病这事绝对不能往外抖。
“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许大茂得理不饶人,往前逼了一步。
火候差不多了。
王建国端着茶缸子,转头看向身旁的阎埠贵,语调平平,刚好能顺着风飘进那两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