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林晚晚,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马氏,声音不大不小:\"我自己来的。我现在每天好吃好喝的,衣裳也有人给买新的,我干嘛要走?更何况我现在是做学徒的,以后还要跟着夫人进城呢!\"
她说完又低头喝了一口茶,那态度坦然得像是真的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马氏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两只手攥着兰香的袖子不放,眼睛瞪得溜圆。
上上下下把她闺女又打量了七八遍,像要把她身上那件新衣裳看出花儿来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对着林晚晚的方向啐了一口:\"兰香,你跟娘说,到底咋回事。她们要是逼你了你就眨眨眼,娘豁出这条命去也去衙门告他们去!我还就不信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能让他们一个破商户一手遮天了!\"
她这声音虽说是压着的,可嗓门底子在那儿摆着,字字句句都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钢珠子似的,砸在地上梆梆响。
旁边站在阴影里的方荣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撇了撇,又低头继续抱着膀子望天,只当没听见。
林晚晚坐在对面的凳子上,两只手安安稳稳地叠在膝头,腰背挺得笔直,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听了马氏这番话,不恼也不急,反而轻轻歪了歪脑袋,像只晒太阳晒舒服了的小猫,慢条斯理地接了一句:\"是啊,婶子说得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能让一个妾室一手遮天了?\"
马氏一愣,脸上的狠劲儿卡了壳,像唱戏唱到高音处突然被掐住了嗓子。她眨了眨眼,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啥?啥妾室?\"
林晚晚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碰出轻轻一声脆响,然后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梅夫人啊。她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夫人,她就是府城里一户姓郑的人家抬进门的一个妾——连贵妾都算不上。
你们一口一个'梅夫人'地叫着,她在背后指不定怎么偷笑呢。\"
马氏的眼睛陡然瞪大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接着是一种被人耍了大半年的恼怒,最后又隐隐透出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都尖了:\"梅……梅夫人只是个妾?一个妾,都能这么有权势?她带着那么多壮汉出门,排场可不小啊,说话那个派头,我当她至少是哪个官老爷的正头娘子呢!\"
林晚晚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天真的嘲弄:\"婶子,这您就不懂了。府城里头那些高门大户,有时候一个得宠的妾,手头能调动的银钱和人手,比正经夫人还多呢。
只不过呢,梅夫人并非什么得宠的妾室,而当日跟她一起来的,只是她的奸——夫!”
马氏大惊:\"你说啥?你……你骗人!”
\"娘!”兰香拉着马氏认真道:\"少东家干啥要骗你?她是能从你这儿骗来银子,还是骗来田产?再说了,那个刀疤脸跟梅夫人勾勾搭搭是我亲眼所见,这事儿绝不会有假!”
林晚晚看着马氏的眼睛:\"听到了没?是你亲闺女说的,可不是我说的!她不过就是郑家的一个妾,还是个不受宠的妾!
主子一句话,她连个屁都不敢放。她给你画的大饼,撑死了也就是个饼,能不能吃着还得看她主家乐不乐意。\"
马氏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脑子里头那些盘算了许久的东西,这会儿被林晚晚三两语给捅了个窟窿,漏得哗哗的。
她原本想着梅夫人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搭上这条线,好歹能给兰香谋个前程,哪怕进不了京城的大宅门,在镇上也能抬抬身价。
可现在告诉她梅夫人就是个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