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一会儿说这个镖师办事不力,一会儿说那个镖头手脚不干净,甚至还暗戳戳地讽刺了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不是清漪大当家心慈手软、妇人之仁,威远镖局早就做大做强了。
他每说一句都要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一下清漪的脸色,见她没有反驳,便越说越来劲,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林晚晚端着茶碗,心里头那根弦悄悄绷紧了。
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这个秉坤,怕不是想软饭硬吃、“谋朝篡位”吧?
他嘴里说的那些话,听着像是在“替大当家操心”,可每句话都在否定清漪的决断,每句话都在抬高自己踩低别人。
要不是她知道威远镖局二十年后的烂摊子,差点就要被这男人那一副“忠诚耿耿”的模样骗过去了。
她正想着,那个秉坤忽然毫无征兆地回过头来,目光往身后扫了一圈,像是在看有没有人在注意他们。
林晚晚心里头“咯噔”一下,赶紧调转目光看向台上的说书先生,扬起巴掌使劲儿拍了两下,嘴里大声叫了个“好”!
这一声“好“又脆又响,在茶楼里格外突兀。
台上的说书先生手里的扇子都顿了一下,愣了半天,差点忘了自己讲到哪里。
要说也是赶巧,说书先生讲到这个艮节儿刚好是宝君姑娘辛辛苦苦供着男人读书做官,没成想男人功成名就之后,在外面养了两个外室,还抬了四房妾,宝君姑娘一怒之下把她男人告发了。
现在故事正讲到县太爷说让宝君姑娘赶紧回去,否则要先打板子才能给男人治罪。
但是宝君姑娘坚持说自己无错不该受罚,还拿出律法来跟县太爷当众对峙。
女人不让男人纳妾,那可是犯了七出之条——这种情节,别说叫好了,台下的女人多听一句都是不敬之罪。
如今一个半大姑娘站起来拍巴掌叫好,满堂茶客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过来了。
林晚晚自己也反应过来了,脸上顿时热辣辣的。
她干咳了两声,装作若无其事地重新坐下来,低头使劲儿嗑瓜子,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瓜子盘里。
可她的叫好却引来了别处的一个回应——最前面那桌的清漪大当家也跟着笑了一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手,声音清亮亮地落了一句:“好!”
这一下,茶楼里的气氛更微妙了。
秉坤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他皱了皱眉,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当家!”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劝阻,像是嫌她不该在这种场合附和一个小姑娘的胡闹。
旁边也有男人不满,左边那两个炫富的穷鬼先站起来斥责清漪大当家:“呵,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抛头露面出来逛茶楼,已经是不守本分了,还在这里大放厥词——这世道当真是反了天了!”
清漪大当家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慢悠悠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茶楼里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叫好,自然有我的道理。都说男人三妻四妾正常,可你们是不是忘了《大虞律法·妻妾篇》里说过什么?”
她顿了顿,像在给众人留出回想的时间,然后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凡欲纳妾者,必经正妻首肯,立约画押。妻不允者,妾不入族谱,不得冠夫姓,止为通房,不称妾室。所出子女,不列嫡序,不承宗祧。此为大虞律所定,违者杖八十,妾遣归本家。”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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