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二长叹一口气,胸口的浊气吐出来,又沉下去。
半晌,他闷闷地开口:\"这几个女人的命,咋就这么苦呢。”
他说的是刘三妹,说的是李二花,说的也是这个世道下艰难生存的所有女人们。
她们的事,他一桩一桩地看在眼里,桩桩都是黄连,没有一个甜的。
有人说是克夫,有人说是扫把星,还有人说得更难听。
吴二大字不识一箩筐,自已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他不信那些。
\"克夫?克个屁。”他瓮声瓮气地说,像是在跟谁辩白,又像只是说给自已听,\"命苦就是命苦,关克不克啥事?”
他不懂那些大道理,可他看出来了:她们的苦,有的是旁人给的,有的是这个世道给的,独独不是她们自已选的。她们没有做错什么,可所有的苦都得她们咽下去。
他把手里的草茎一折两段,扔在地上。
\"说啥克夫呢。”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这世道,对女人就没松快过。”
林晚晚也跟着叹了口气。她靠在墙上,看着巷子里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青石板,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那顾秋娘呢?\"
吴二擦了把汗,语气比方才松快了一些:\"顾秋娘算是三个人里命……算是好的了。丈夫早年病死了,她靠着给人浆洗缝补和做零工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女儿嫁给一个商人为妻,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儿子读书争气,在书院甲字班排第二,是顾秋娘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她来试工,就是想多赚些银子让儿子安心读书,不用再替她操心家用。\"
林晚晚听着,原本微微皱着的眉头忽然又紧了一下。
她捕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目光抬起来看着吴二:\"清风书院甲字班,我听说不止是成绩好就能进去的——甲字班的束脩比别的班高许多,一个月要五两银子。清文哥哥每次月考都是第一名,可纵然如此,要不是运气好挖到了乌灵参,他也进不去甲字班。顾秋娘一个寡妇,只靠浆洗衣服、缝缝补补、做点儿零工,每个月就能赚五两银子?\"
吴二被她这么一问,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随即摇了摇头:\"那肯定赚不来!一个月五两银子,别说她一个寡妇了,就是两个壮劳力去码头上扛包,一个月也未必能攒下这个数。\"
\"那苏景和的束脩是从哪儿来的?\"
\"她女儿啊!\"吴二又擦了把汗,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她女儿不是嫁给一个商人嘛!那商人看重苏景和这个内弟有出息,每个月给他补贴五两束脩。顾秋娘只要负责苏景和的笔墨烛火钱和饭伙钱就行,那点钱她自已浆洗缝补倒也凑得够。\"
说到这儿吴二还笑了一下:\"这女婿,还真不错。\"
林晚晚却没有跟着笑。
她靠着墙,慢慢站直了身子,目光在吴二脸上停了一瞬,语气不紧不慢的:\"吴二叔,此差矣。将心比心——假如,咱们说假如,要是吴婶子的娘家每个月都要你补贴银子,或许一个月两个月你不觉得怎么样,可是年长日久呢?你心里半点怨气都没有?你跟婶子之间就不会有罅隙?\"
吴二那张黑黑的脸膛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张了半天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