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有变成那个沉稳内敛的陈清文，他还是个少年，一个会在她面前脸红、会被一块奶糖甜到说不出话、会在捡到被遗弃的孩子时毫不犹豫抱回家的少年。

干净，清澈，像山涧里的第一捧泉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林晚晚闭上眼睛。

她听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听着他偶尔轻轻的呼吸声，听着窗外虫鸣和远处犬吠。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安眠曲，让她觉得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陈清文读完了最后一页书，合上书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夜明珠的光依然亮着，柔柔的，润润的，照着满屋子的寂静。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树梢上，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

他抻了个懒腰，肩膀和后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坐在这张小马扎上读书读了几个时辰，腰酸背痛，脖子僵得像块木头。他揉了揉眼睛，转了转脖子，从马扎上站起来。

回头看了一眼床。

林晚晚搂着妮妮，睡得香甜。妮妮的小脸埋在林晚晚怀里，只露出半个额头。林晚晚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妮妮身上，另一只手枕在自己脸下。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微微起伏。散落的头发铺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床的另一边空着，她特地留出了一半的位置。

陈清文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空位。夜明珠的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微微发红的脸颊，照着他犹豫不决的表情，照着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把小马扎挪到墙根，靠着墙坐下。他把夜明珠放在膝盖上，用一只手挡着光，怕光太亮吵到她们睡觉。他的背靠着冰冷的泥砖墙，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裳渗进皮肤，凉飕飕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着书里的句子，想着先生讲的文章，想着那些他还没完全弄懂的典故。他把它们翻来覆去地咀嚼，像牛反刍一样，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句子、那些字、那些道理，都烂在肚子里，长成骨头，长成血肉。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清冷的，银白的。和夜明珠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月光，哪个是珠光。

他就在那张小马扎上，靠着墙，弓着背，像一只蜷缩在屋檐下的小猫。他的头慢慢歪向一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睡着了，手还护着膝盖上的夜明珠，像是怕它滚落，又像是怕它飞走。

窗外月明星稀。灶房里的灶火已经灭了，余温还在，暖着那口大铁锅。院子里鸡都睡了，安静地挤在鸡圈的一角，偶尔有一只发出咕咕的梦呓。

枣树在风中轻轻摇晃，青色的小枣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它们在说着悄悄话。

廊下的红辣椒和大蒜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一根一根的，像沉默的哨兵。

夜，深了。

……

……

林晚晚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身边有响动，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睁开眼，看到自己在破旧的小床上躺着，怀里还搂着个奶娃娃，妮妮的小脸埋在她颈窝里，热乎乎的，像只小猫。

她低头看了看，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还好，还在大虞。

妮妮旁边的位置整整齐齐，一点压痕都没有。她伸手摸了摸那块被褥，凉的。

看来，陈清文昨天恪守礼仪，并没有上床来睡。

他大概在这张床上坐都没坐过。

外面的天色蒙蒙亮，鸡叫过一轮了，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催人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