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卫国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坑道。
坑道里的人已经知道了消息,昨夜城里响了一整夜的枪和爆炸声,谁都没睡。
郑卫国钻进去的时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孙班长靠在墙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狗剩蹲在最前面,两只手攥着拳,眼睛亮得象两盏灯。
“鬼子没了。”郑卫国说。他的声音很平,象是在说今天的风往哪边吹。“城里一个活鬼子都没有了。”
洞里静了两秒。然后一个老太太“哇”地哭了出来。
她的哭声又尖又哑,像被掐住了喉咙的老猫。
她这一哭,洞里的人全撑不住了。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有人仰着头靠在土壁上哭,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哭,有人只是张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狗剩没哭。他站起来,走到郑卫国面前,仰着脸看他。
郑卫国低头看了他一眼。狗剩想说点什么,嘴瘪了瘪,到底没憋住,眼泪从眼框里滚出来,挂在下巴上。
他胡乱用袖子一抹,大声说道:“郑大哥,鬼子没了,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郑卫国拍了拍他的脑袋,说:“走。离开这儿。”
那天下午,坑道里的人开始往外搬。武器、弹药、干粮、水壶、棉衣、毛毯,凡是能带的,郑卫国都让他们带上。
有些人舍不得那些锅碗瓢盆,被他一把夺下来扔了。“命比锅值钱。”
他说。最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腰间挂着手雷,背上背着包袱。
一百多号人从坑道里钻出来,站在城东的一片废墟上,看着这座被烧成黑壳的城市。
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灰烬的味道。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落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
那些影子映在焦黑的废墟上,象一群从灰堆里爬出来的人。
他们曾经是士兵、商贩、工人、教师、孩子、老人,现在都是幸存者。
他们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南走。郑卫国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直到那些身影融进灰蒙蒙的地平线,变成一排模糊的小点。
郑卫国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京州。
这座城现在已经不叫城了,只是一片烧焦的空地,风穿过断墙时发出呜呜的响声,象有人还在哭。
他知道,他不会再来这里了。
但这里的事,他会一直记着。那些死在京州的人,那些尸骨,那些血,他都记着。
他转过身,朝南边走去。
彭城在那边。那里的仗还在打,那里的鬼子还没杀完。
他把刀别好,把枪背正,迈开步子,越走越快,
最后几乎跑了起来。身后是死去的京州,前头是活着的战场。
他跑在中间那条窄路上,一个人,一把刀,数十颗手雷,往彭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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