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嗓门大的中年人正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攥着一包用牛皮纸裹好的东西,跟旁边的人说:
“许大茂那小子真有两下子,我昨儿托他的事,今天货就到了,比供销社还快。”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他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中年人压低了声音,赵卫东没有听清后半句。
他也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手里拎着刚买的半斤酱菜。
回到家他把酱菜搁在灶台上,何大清正在案板后头切箩卜,看了他一眼。
“菜市口那边又热闹了?”
赵卫东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许大茂的买卖越做越大了。”
何大清手里的刀没有停。
“你不打算拦他?”
赵卫东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拦什么?”
“他现在做的事,没有一条能写进报告里。”
“拦他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何大清把切好的箩卜片码进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等他能写进报告的时候再拦?”
赵卫东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从灶膛口收回来,在膝盖上慢慢搓了搓,象是要把那股热在掌心里留住。
灶膛里的火光在他手背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冬天渐渐深了,合作社照常运转,粮面米油盐每天进出,日子象一匹被拉平了的布,在日光和灯光的交替里缓缓展开又收卷。
许大茂的名字还在街面上流传,象一阵刮过就不见的风,没有留下什么实质的东西。
赵卫东没有再去菜市口打听,也没有让易中海再去留意。
他只是每天蹲在灶房门口洗菜、择豆角、看何雨柱在灶台后面颠勺——看他手腕转动的节奏越来越顺,看他跟秦淮茹之间的对话越来越自然,看那片日子正在按照它自己的速度慢慢往前走。
那是十一月底的一个傍晚,暮色从墙头漫下来的时候,赵卫东正蹲在院子里收干豆角。
何大清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半碗热水,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碗搁在青砖地上。
“卫东,我今天在菜市口碰见了许大茂。”
赵卫东手里的豆角没有停,扎好了一把搁进筐里。
“他跟人打招呼的时候声音很大,说‘赵委员那边我熟,要货找我’。”
“旁边围了三四个人,都在点头。”
何大清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象是要把那句话连同水一起咽下去。
“他这是在拿你的名号给自己贴金。”
赵卫东把最后一根豆角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把那筐干豆角端起来搁到了灶房门口的台阶上。
“他爱说就说,反正我不认帐。”
何大清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暮色把他的轮廓融成一团暗色的剪影。
“他这么干下去,迟早要出事。”
赵卫东靠着灶房的门框站着,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杈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出事的时候,别沾上就行。”
何大清没有再接话,端起地上那半碗已经凉了的水,起身进了灶房。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把灶房里透出的暖光遮住了大半,只剩下门坎外面一小条窄窄的亮线,象一个正在被缓慢合拢的回答。
赵卫东还站在院子里,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入冬之后那种干冷干冷的劲道,吹在脸上象一把被磨钝的剃刀。
他看着那棵石榴树的枝杈在风里慢慢摇晃着,枝头还挂着几片没有落尽的干叶,在风里发出极细的、像纸页被反复翻动的声响。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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