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八月,北平城闷得象一口蒸锅。
赵卫东每天早上去胡同口倒脏水,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总要抬头看一眼树梢。
知了叫得撕心裂肺的,但树叶子一动不动,连一丝风都没有。
街上的日军岗哨少了好几个,剩下的那些站岗的也不象以前那样横着走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钢盔戴得歪歪斜斜的,象是被太阳晒化了骨头。
何雨柱蹲在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拿一根树枝戳地上的蚂蚁。
“赵哥,街上那些鬼子兵怎么都不笑了?”
赵卫东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
“他们笑不出来了。”
“为啥?”
“快了。”
何雨柱把树枝扔了,站起来跑到他跟前蹲下,仰着脸问他。
“什么快了?”
赵卫东把择好的豆角搁进盆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问何叔,让他告诉你。”
何雨柱扭头就跑进了灶房,里面传来他叽叽喳喳的声音和何大清低沉含混的应答。
赵卫东把最后一根豆角择完,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
何大清正跟何雨柱说“小鬼子要完蛋了”,何雨柱追问“完蛋了是什么意思”,何大清想了想说“就是他们再也不能欺负人了”。
何雨柱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声“哦”,语气平平的,象是还没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赵卫东没有再听,转身回了堂屋。
8月15日那天,赵卫东象往常一样推开院门去倒脏水。
胡同口围了一小群人,都站在那家卖豆腐的铺子门口,仰着头听什么。
卖豆腐的老刘把一台收音机搬到了铺子门口,收音机的天线拉得老长,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电流的杂音,但每个字都能听清。
赵卫东拎着脏水桶走到人群边上的时候,正好听到那句。
“……日本政府已接受波茨坦公告,宣布无条件投降……”
他手里的脏水桶落在地上。
桶翻了,脏水淌了一地,漫到鞋底下,他没动。
广播里又在重复那句话,播音员的声音有些抖,但咬字很稳,一字一字地又念了一遍。
人群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卖豆腐的老刘忽然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着,一声没有发出来,但眼泪从指缝里淌了出来。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太太扶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听不清,但嘴唇一直在动。
赵卫东站在那里,两只脚踩在脏水里,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空了几秒钟,象是什么东西断了又接上了,接上之后心跳忽然快得收不住,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转身往回跑。
他跑进胡同,跑过易中海家门口的时候没有停,跑过自己院门的时候也没有停,一直跑到胡同尽头那面墙跟前才停下来。
他抬头看着那堵灰墙上面的天。
天蓝得不象话,一丝云也没有,太阳明晃晃地挂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象是堵了什么东西,第一下没发出声来。
然后他喊出来了。
“胜利了!”
声音在窄窄的胡同里撞了两下,又折回来,嗡嗡的馀响在耳边散开。
他喊完这一声,弯下腰撑着自己的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的时候,何大清已经从灶房跑出来了,手里的擀面杖还攥着,上面沾着白花花的面粉。
易中海从院门里冲出来的时候脚上的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拎在手里,头发乱蓬蓬的。
何雨柱从院子深处跑出来,跑到胡同里站住了,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只好原地蹦了两下。
然后整条胡同都活过来了。
隔壁院子的门被一脚踹开,三个年轻人冲出来对着天空又喊又跳。
对街那户人家把窗户全部推开,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朝外面挥手,有人把一条红布从窗口扔了下来。
卖豆腐的铺子门口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哭谁在笑。
赵卫东靠着胡同尽头那面墙站着,看着那些从各家各户涌出来的人。
有老人拄着拐杖走得慢,有孩子赤着脚跟在大人身后跑,有穿着围裙的女人手里还捏着锅铲就站在院门口了。
何大清走到他身边站住了,手里的擀面杖还攥着,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还攥着它。
他抬头看着赵卫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