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铁轨接头,闷响一声,隔几秒又是一声。何雨天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的温度正在随太阳下沉而变低。田野在往后退,翻过的地露出黑褐色的茬口,几根没倒的玉米秆立在田埂边缘,叶子垂着,颜色褪成灰白。
远处有一间农舍,烟囱没冒烟,门口晾着一件蓝布衣服。风把衣服吹起来又放下。他看了一会儿,火车拐了一道弯,农舍被甩到视线之外。他仍然盯着那个方向,直到新的一片田野填进窗框,他才收回目光,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玻璃上留下了一小块温热的雾气。
他把手伸进空间,指尖摸到第九块碎片的边缘。触感清凉,纹路的走向隔着布料也能辨出来。他犹豫了一下,把碎片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青白色的光从纹路间涌出来,均匀地铺开,填满了整个车厢,把座椅、行李架、地板上的灰尘、车窗上的水珠都映成了淡青色。坐在对面的乘客翻了一页报纸,似乎没有察觉到光线发生变化。何雨天把碎片握回掌心,光芒收窄成一道细线,从指缝间漏出,又熄灭了。他把碎片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掌心的温度正在缓慢地传过去。
他在心里开口,不是命令式的语气,更像是在问一个需要反复确认才能信任的人:“科研系统,汇报进度。”界。。。科技点剩余:点。”
他没有关掉界面,也没有立刻做决定。指腹沿着碎片边缘的纹路滑了一圈,停在一个微微隆起的节点上,那里比其他位置稍微高出一些。他问:“怎样才能尽快激活碎片。”界面停留了几秒,弹出一行字:“建议选择‘高效储能单元’作为下一研究项目。”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感觉到指尖下那块碎片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升温,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还没完全醒来。
他想起聋老太太。那时候他坐在她床边,屋里一股檀香味,混着药味和陈年木头的气味。她递木匣的时候,手指头在抖,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她说“凑齐了,能知道天地本源的秘密”,嘴角往上翘着,像是笑,又像是终于把什么沉东西卸了下来。他那时候没听懂,现在他懂了,那是一块需要能量去触碰的东西,而他刚刚亲眼见过它被激活时发出的光。
他把碎片放回空间,靠回椅背。肩膀抵着座椅面料时,他感觉到肩胛骨内侧有轻微的酸胀,是以前扛机枪留下的。停战已经好几天了,但肌肉还记得那些姿势。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听见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嗒声。他想起李大山蹲在战壕里的样子,还有那根被揉搓变形后搁在耳朵上、最终未能点燃的烟。
前排的人站起来往车厢连接处走,脚步声在过道里响了片刻,然后被车轮声盖过。铁轨的声音持续而规律,隔几秒一声,隔几秒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反反复复地确认同一个位置。他再次打开系统界面,没有看那行建议,先看了一眼剩余科技点,又看了一眼碎片能量储存的进度,然后重新看向那行字。
“高效储能单元。”他低声说,不是念给系统听,是念给自己听,把那个词在喉咙里过了一遍。
在做出选择之前,他再次将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握在手中,表壳的温度与他掌心几乎持平,不再有明显的温差。他推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秒针在走,发出稳定的细响。窗外又过了一道涵洞,车厢暗了几秒,然后重新亮起来。他合上表盖,没有把它放回空间,而是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