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走到东来顺门口,脚步慢下来。门帘厚重,被进出的客人掀起又落下,像一面鼓。隔着那道帘子,听见里面铜锅咕嘟、筷子碰碗、人声混在一起。他在门口站了三秒,撩开帘子进去。
柳如烟已经坐在雅间里了。铜锅搁在桌子正中,炭火没点,水凉着。她面前放着一碟芝麻酱,用筷子搅了两下又放下。她今天穿的不是列宁装,是那件蓝棉袄。袖口磨出一点毛边,她卷了一圈,露出腕骨。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把碟子往对面推了半寸。
“你迟了。”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翻过去的事实。
何雨天在她对面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扫了一眼,合上。“老样子。”服务员端走菜单,顺手点着了炭。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铜锅开始嘶嘶响,水还没开,但热从锅底往上升。柳如烟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没有离开,指尖压着筷子尖,像在等什么。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然后翻滚起来。
她夹起一盘羊肉,没有直接倒进去,先搁在锅沿上,等水汽扑到手腕才松开。羊肉片在汤里散开,蜷缩,变色。她夹起一片,在自己碗里蘸了蘸,搁到他碗里。
“你欠的涮羊肉,今天总算还了。”
“还欠一顿?”
她没接这个话,从锅里捞起第二片,自己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数。“不欠了。今天一起算。”
何雨天低头吃那片肉。汤烫,肉切得薄,入口就化了。他又从锅里夹了一筷子粉丝,搁在碟子里晾着。铜锅里的水汽升起来,在他们之间卷成一道不规则的帘。两个人各自吃了一阵,中间没有对话,只有锅里的翻滚声。柳如烟夹了一片白菜,咬了一口,又放下。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去朝鲜?”
“先去东北。然后过江。”何雨天从锅里捞出一块冻豆腐,搁在碗里,没急着吃。
柳如烟把那杯冷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开始翻。翻了两下,线缠在一起了。她低着头解,指甲掐进绳结里,掐了几下没掐开。何雨天伸出手:“给我。”她没有递过去,自己又掐了一下,指甲从绳结边缘滑开了。
“不用。”她把红绳搁在桌上,绳结还在那里。她看着那个结,说:“你那个怀表,又带回来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银壳怀表,搁在桌上。表盘朝上,那个蚊子血还在。柳如烟没有拿起来,用手指头碰了一下表壳边缘,碰了一下,没有动。
“我说过,回来的时候还你。”何雨天说。
“你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