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富贵站在自家门口,没过来。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冲何雨天点了点头。
“何家小子,路上小心。”
“谢谢闫老师。”
闫富贵转身进去了。门关严了。
贾张氏那屋的门关着。窗户纸糊得严实,看不见里面。何雨天从她窗户下走过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也许是一把铲子,也许是一只碗。没碎,滚了两下,停了。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她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到了长春,找地方住下,给家里捎个信。”
“嗯。”
“别写信。写信太慢。找陈叔叔,他帮你打电话。”
“嗯。”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起来,挥了挥。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举久了会后悔。
“走吧。”
何大清从屋里出来,站在张雨馨后面。扣子还是歪的。他没说话,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何雨天。
柱子从门槛上跳下来,跑到胡同口,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盯着何雨天。
何雨天背上包袱,往外走。走到柱子跟前,停了一下。柱子的眼睛红了,没哭。他的嘴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哥。”终于挤出来。
“嗯。”
“门给你留着。”
“知道了。”
何雨天从他身边走过去。柱子没回头看他,他也没回头。
走出胡同口,天还没亮。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反着白。他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柱子还站在那儿。门开着。
他没挥手。转过身,走了。
赵明远在路口等着,棉袄裹得紧紧的,哈着白气。他看见何雨天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都说好了?”
“都说好了。”
“贾富贵老婆没出来?”
“没出来。她摔了个碗。”
赵明远点了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何天。”
“嗯。”
“你刚才回头看了好几秒。”
“柱子说门给我留着。”
赵明远没接话。他把烟叼回嘴里,走了两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雪地上留下一个黑印子。
“走吧。火车不等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街道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一大一小。天边开始发白,路灯灭了。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六点四十。把表揣回去。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在。
走了一段路,赵明远突然开口。
“你家的门,会一直开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等你回来。一个给你塞弹珠,一个给你歪扣子,一个给你包点心,一个给你挂腊肉。还有一个摔了碗。”
何雨天没说话。他呼出的气凝成白雾,一团一团,散在身后。
“走吧。溥铮等着呢。”
两个人加快步子,消失在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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