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火山灰不落了。天还灰着,但不像前几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何雨天从窝棚里爬出来,站在沙滩上,往东边看了一眼。看不见富士山,看不见东京,什么都看不见。灰蒙蒙一片,像有人拿橡皮把地图擦掉了一块。
他沿着海岸往西走,找船。
走了不到二里地,看见一条破渔船歪在沙滩上。船身一丈来长,木头,漆掉光了,露出发黑的木头。船底破了一个洞,拳头大。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洞边。木茬子扎手,断口发黑,不新,不是这次炸的,早烂了。他把手伸进洞里,掏了一把,掏出半把湿沙子,还有一只小螃蟹。螃蟹夹了他一下,他甩了甩手,没甩掉,用另一只手捏住蟹壳掰开。螃蟹掉在沙滩上,横着跑了。
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块旧木板。板子以前在北平拆货箱剩下的,留了好几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今天用上了。他把木板按在洞口比了比,大了,拿锯子锯掉一截。锯的时候手抖,木板滑了一下,锯歪了。他重新锯,这回按紧了。锯好,拿钉子钉上去,钉了三颗,每颗都敲歪了。他拔出来,重新敲。第四颗敲进去了。第五颗,第六颗。钉完,又拿桐油刷了一遍。桐油味呛鼻子,他咳了两声。
刷完桐油,他把船推到水里。船晃了一下,没沉。他跳上去,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塑料布,蒙在头上。海上下着灰,不是雨,灰落下来,砸在塑料布上,啪啪响。他坐在船尾,一只手握着桨,一下一下划。船走得慢,浪不大,但船小,晃得厉害。他晕船,胃里泛酸水,干呕了两下,没吐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嘴,继续划。
手心里的水泡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皮翻起来,露出粉色的肉,沾了海水,疼得他咧了咧嘴。他把桨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船边,让海风吹着。左手也使不上劲,桨从手里滑出去,他赶紧趴下捞,够不着,桨漂远了。他从空间里又拿出一把桨——备用的,也是以前留的。划了两下,左手也破了。
天黑了。不是慢慢黑,突然黑。太阳还挂在天边,一眨眼就沉下去,像有人把灯关了。他看不见岸,看不见海,看不见自己的手。他把手电筒绑在船头,光柱射出去,被黑暗吞了,照不了多远。他盯着光柱尽头那一小团亮,机械地划。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千下的时候,忘了前面数了多少,又从一开始数。
饿了从空间里拿红薯干。红薯干硬,拉嗓子,他嚼两下咽了,不嚼了,含在嘴里,含软了再咽。渴了喝空间里的水。水壶里的水快没了,他喝了一口,把水壶收回去。
第二天中午,灰散了。太阳出来,照在海面上,晃眼睛。他看见远处有岸。岸上有山,山上有树,树的叶子还在,不像日本的山,烧得光秃秃的。他加快了划船的速度,两只手换着划,左手累了换右手,右手累了换左手。手掌上磨破的皮被海水泡白了,一碰就疼,他咬着牙,没停。
下午,船靠岸了。
他把船拖上沙滩,坐在船边,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三点二十。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沙滩上没人。岸上也没人。他沿着一条土路往北走,走了不到一里地,看见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排矮房子,屋顶铺着稻草。村口蹲着几个老头,抽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他们看见何雨天,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
何雨天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没人拦。他不会说朝鲜话,说了也没用。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出了村子,又走上土路。路两边种着水稻,稻子黄了,快熟了。田埂上长着草,草叶上挂着露珠。他走了一天一夜,没停。饿了吃红薯干,红薯干吃完了,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小块,塞嘴里嚼着。饼干硬,嚼得他腮帮子疼。渴了喝空间里的水,水也快没了,他喝了一口,含着,慢慢咽。
8月23日,他遇到苏联红军。
那是一个路口,立着一根木头杆子,杆子上挂着一块牌,写着俄文。他不认识,但猜得出——边境检查站。站着一排苏联兵,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端着冲锋枪。一个军官坐在桌子后面,桌子上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拿着一支笔。他看见何雨天走过来,抬了一下下巴。
“cton。”站住。
何雨天停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身份证明,递过去。军官没接,盯着何雨天的脸看了好几秒。他伸出手,捏了捏何雨天的肩膀,又翻看他的手掌。手掌上全是水泡,破的破,没破的鼓着,里面有黄水。军官松开手,拿起证件,又放下。
“你说你是中国人。从日本来。”军官的俄语带口音,卷舌音很重。“你怎么去的日本。”
“坐船。”
“谁带你去的。”
“没人带。我自己去的。”
军官笑了一下。不是友好的笑,是不信的笑。“你自己。你多大。”
“十岁。”
军官把证件推回来。“这个证,不像中国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