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定笑什么了。”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那块破皮好了,长出新肉,粉红色的,跟周围的皮肤不一样颜色。
“你说一发炮弹顶得上几十条枪。我算了一下,那三门炮能顶几百条枪。几百条枪,够杀很多小鬼子了。”他抬起头,看着陈翰文。“所以我想笑。”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你这个人,杀人的时候不笑,杀完了不笑,听死了多少人也不笑。听见炮好使,你笑了。”他把那根烟塞回口袋。“你这脑子,跟别人不一样。”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炕上拿起那把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冷光。
“等我从日本回来,再笑给你看。”
陈翰文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把那根烟又摸出来,叼在嘴里,这次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还想着日本呢。”
“想着呢。”
“你连地图都没有。”
“你会给我弄的。”
陈翰文没说话。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了。你好好待着,别老想着弄炮。先把肩膀养好。”
“肩膀好了。”
“好了也别乱动。”
他拉开门,出去了。何雨天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何雨天把手术刀别回腰间,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日本。他还得等。等抗战胜利,等陈翰文的地图,等船,等机会。但炮不用等。炮已经有了,正在根据地的阵地上,炮口朝北,等着下一个目标。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赢谁的。”
“刘铁柱的。他输了我一颗紫色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弹珠,玻璃的,紫汪汪的,像一小块茄子。
“收起来吧,别弄丢了。”
“丢不了。”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哥,你刚才笑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在窗户边上的时候。你笑得跟闫学武他爹似的。”
“闫学武他爹怎么笑。”
“就是嘴巴咧一下,眼睛眯一下,跟偷了东西似的。”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你才偷东西。”
柱子捂着后脑勺,嘿嘿笑,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四点二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一百个人。四十多个小鬼子,六十多个伪军。一炮下去,顶得上几十条枪。三门炮齐射,顶得上几百条枪。几百条枪,够杀很多小鬼子了。
他把怀表揣回怀里,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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