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胜死了三天,胡同里还没消停。
伪军挨家挨户又搜了一遍,翻得比上次还仔细。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看着两个伪军从何家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拿着,骂骂咧咧走了。贾张氏站在自家门口,脸拉得比驴还长,但没敢嚷嚷。上次被何雨天一句话噎回去以后,她嗓门小了不少。
陈翰文来的时候,天刚擦黑。他没进屋,站在胡同口,冲何雨天招了招手。何雨天走过去,陈翰文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他。
“你上次让我查聋老太太的事,有眉目了。”
何雨天接过纸包,没打开。
“她有个侄子,从满洲来的。前天到的北平,就住在聋老太太那屋里。”陈翰文压低声音,“你盯着点,看看他见什么人。”
何雨天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何雨天就蹲在胡同口的台阶上,假装晒太阳。北平的夏天热得邪乎,地上烫屁股,他垫了一块砖头。等了不到一个钟头,聋老太太那屋的门开了。
出来一个男人,三十来岁,高个子,穿着灰色长衫,头上戴着巴拿马草帽。脸白净,不像干粗活的,手指头又细又长,像弹钢琴的。他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然后把草帽往下压了压,往胡同东边走了。
何雨天站起来,拍拍屁股,跟上去。
那男人走路不快,步子迈得大,但落地轻,像怕踩死蚂蚁。他拐进一条窄胡同,何雨天贴着墙根跟着,隔着几十步远。那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何雨天蹲下来系鞋带,等他转回去,再跟。
跟了大约一刻钟,那男人进了一处宅子。宅子门脸不大,但门框上雕着花,门槛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老户。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短褂,像是看门的。那男人进去以后,门就关上了。
何雨天记住了地方,转身回去。
下午,那男人又从聋老太太屋里出来,这次往西边走了。何雨天又跟,他跟到琉璃厂附近,那男人进了一家茶馆。茶馆二楼靠窗的雅间,帘子拉着,看不见里面。何雨天在街对面的台阶上坐着,等了半个多钟头,那男人出来了,后面跟着两个老头。
老头穿着长衫,留着胡子,走路背着手,派头不小。三个人站在茶馆门口说了几句话,何雨天离得远,听不清,但看见那两个老头冲那男人拱了拱手,那男人也拱了拱手,然后各自散了。
何雨天跟了三天,摸清了那男人的活动规律。每天上午出门,去不同的宅子,见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穿长衫,戴礼帽,说话文绉绉的。有一次他听见其中一个老头说了一句“复国大业”,声音不大,但何雨天耳朵灵,听得真真切切。
第四天,何雨天去找陈翰文。
陈翰文蹲在院子里啃窝头,窝头硬得跟石头似的,他啃一口,腮帮子鼓半天。何雨天蹲在他旁边,把那男人见的几个人、去了哪些地方,一五一十说了。
“复国?”陈翰文把窝头放下,擦了擦嘴,“什么复国?”
“没听全。但听见他们说‘满洲国’‘关东军’什么的。”
陈翰文的眉头皱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这伙人可能是满清复辟势力,跟小鬼子有勾结。”他把烟卷在手心里碾碎了,“你盯着那老太太的侄子,看他跟谁联系。别打草惊蛇。”
“要不要除掉他们。”何雨天问。
“先不动。摸清他们的上线再说。”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种人,你杀一个,后面还有十个。得把根刨出来。”
何雨天点了点头。
回到四合院,聋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眯着眼睛,手里拄着拐杖,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何雨天从她面前走过去,她突然开口了。
“何家小子。”
何雨天站住了。
“你这两天老往外跑,见着什么新鲜事了没有。”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但耳朵好使得很,一点都不像聋子。
“没见着什么。就是瞎逛。”何雨天笑了一下,笑得像个傻孩子。
“瞎逛。”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逛的时候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知道了,老太太。”
何雨天进了屋。柳如烟正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五角星。她看了何雨天一眼,没说话,继续翻。
何雨天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脑子里转着聋老太太那句话——“别磕着碰着”。这话听着像关心,但何雨天总觉得里头有别的东西。老太太知道他出去干什么了?不可能。但她的眼神,她的语气,都让何雨天觉得不舒服。
晚上,柱子睡着了。何雨天翻了个身,面朝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