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军区一行,向阳大队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那辆爆改的重装北京212吉普车碾压着渐渐解冻的土路,车身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金属嘶吼。
车厢后座堆满了从各大连队赢来的特供粮票、布票,车顶上绑着两大桶高纯度军用柴油,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甚至还塞着霍锋为了保命“孝敬”的一条军供大中华香烟。
车轮卷起夹杂着碎冰的泥浆,在红旗县广袤的平原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轨迹。
时间跨过正月,严冬那仿佛能把人骨髓都冻住的寒气终于有了退散的迹象。
漫山遍野的积雪开始消融,黑土地露出了斑驳的面容。迎风坡上的枯草丛中,隐隐冒出了几点毫无生机的嫩绿。
这本该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但对于1973年靠天吃饭的东北农村来说,这个季节有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字——春荒。
地里的冬麦还没影,去年的秋粮见底了。各家各户的地窖里,除了发芽的土豆就是烂了一半的白菜帮子。
向阳大队虽然账面上躺着大几千块钱的巨款,但现阶段的红旗县黑市同样处于半瘫痪状态。
道路泥泞导致外地的大宗货物运不进来,加上省里年前刚下达了严打投机倒把的红头文件,黑三爷那个卖肉的盘口被迫转入了地下深处,一天连十斤肥膘都凑不出来。
村民们的肚子里严重缺油水。干了一整个冬天的重体力活,哪怕大队食堂天天蒸白面馒头,没有脂肪和蛋白质的支撑,汉子们挥舞锄头的手臂也开始打飘。
知青院的正房里。
顾衍坐在烧得半温的火炕上,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他手里握着英雄牌钢笔,在一本带有总参暗纹的笔记本上快速推演着物资消耗数据。
“林同志。”顾衍合上笔记本,声线平稳,“按照目前的粮食消耗速
如果不尽快补充大宗肉类,村里的劳动力将在十天后出现大面积的疲劳性损伤。黑市渠道目前受阻,拿钱也买不到成规模的蛋白质。”
林红梅裹着那件大红花棉袄,盘腿坐在炕桌对面。她正百无聊赖地用指甲抠着火盆边上的草木灰,听到这话,眉毛挑了一下。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林红梅撇了撇嘴,转头冲着坐在门槛上擦靴子的苏雪喊了一嗓子,“雪子,听见没?大管家说咱们村缺肉了。黑市买不到,大自然不有的是吗?”
苏雪没有回话,她站起身,将那双翻毛皮鞋的鞋带死死系紧。灰色的旧工装洗得发白,贴合在她挺拔的身躯上。
她连挂在墙上的那把半米长开山斧都没拿,只是随手从柴火垛上抽了一根半人高的粗木棍,便径直推开了知青院的大门。
清晨的深山老林,弥漫着一层厚重的白色晨雾。
树挂上的冰凌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冷光。脚下的积雪虽然融化了一半,但踩在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上,依然能听到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这里是红旗公社背后的连绵大山,平时连最有经验的老猎户,在封冻期也不敢轻易踏足。
因为这个季节,饿了一整个冬天的野兽,是最疯狂的。
苏雪面无表情地穿梭在密林间。她的呼吸绵长且平缓,每一步落下,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杂音。
她那双对金钱和人情世故毫无波动的眸子,此刻犹如一台精密的雷达,扫视着四周的每一处灌木丛。
在一个背风的山坳处,苏雪停下了脚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混合着泥土翻卷的气息。前方的冻土层被刨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几株碗口粗的白桦树被生生撞断,树皮上残留着黑灰色的硬毛。
“哼哧……哼哧……”
沉闷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从山坳深处传来。
一头浑身挂满松脂和泥土混合装甲的庞然大物,正用它那两根向外翻卷、泛着黄褐色寒光的獠牙,狠狠地拱着地下的草根。
这是一头刚从冬眠中饿醒的成年雄性大野猪。
体长接近两米,肩高超过一米,那壮硕如水牛般的身躯上,全是常年在地雷般硬实的树干上蹭出来的厚茧。
保守估计,这头野猪的体重绝对超过三百斤。在这个缺乏重火力的年代,这样一头处于极度饥饿和暴躁状态的野猪,危险程度甚至远超独狼。
听到陌生的脚步声,大野猪猛地转过头。
那一对通红的眼珠子里透着嗜血的凶光。它死死盯着站在十几米外、身形单薄的人类女性,前蹄烦躁地在冻土上刨了两下,嘴里喷出一股腥臭的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