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院的堂屋里,算盘珠子的碰撞声犹如暴雨打芭蕉,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距离顾衍签下那份“卖身契”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时间来到了1973年初的腊月廿六,年关将至,红旗县的温度降到了零下二十八度,滴水成冰。
顾衍端坐在炕桌前,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火盆里跳动的红光。
他手里握着那支失而复得的英雄牌钢笔,笔尖在特制的厚账本上飞速游走。
“南街盘口,昨日回收各类票证一千二百尺,折合现金四百三十元。
扣除三名望风人员的五元跑腿费,净利润四百二十五元。
资金已于昨夜凌晨两点通过王麻子的废品收购站渠道,转化为硬通货转移。”
顾衍头也不抬,语速平稳而精准。他的大脑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计算机,将林红梅原本如同乱麻般的黑市流水,梳理得如同总参作战计划般严丝合缝。
他建立了一套名为“三级防火墙”的隔离机制。
现在,就算县公安局把红旗县南街的暗窝点端了,那些底层的小混混也根本不知道他们的上家是谁,更查不到向阳大队头上。
林红梅盘腿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装满大团结的旧铁皮饼干盒。她听着顾衍汇报的数据,嘴角的笑容简直快要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
“顾大管家,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自从你接手了账目,这资金周转效率翻了倍都不止。咱们这半个月赚的,比黑八爷过去半年捞的还要多!”
顾衍合上账本,动作一丝不苟地将钢笔套好,插回军装衬衫的上衣口袋。
“林同志,我只是利用了基本的统筹学和概率论,优化了物资分配和风险规避路线。但这种野蛮生长的地下经济体系,抗风险能力依然很低。我不建议长期保持这种高负荷的扩张状态。”
“行了行了,知道你严谨。”林红梅随手抓起一把南瓜子塞给顾衍,随后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豪气干云地扫视了一圈屋子。
“同志们!手里握着八千多块钱的巨款,今年咱们不过穷年了!全村吃顿史无前例的肉宴!咱们去扫年货!”
一直坐在墙角擦拭开山斧的苏雪,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对金钱毫无兴趣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对蛋白质的渴望。
半小时后,向阳大队村口。
一辆造型狂野到足以让人做噩梦的钢铁巨兽,正在风雪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是苏雪花费了半个月时间,利用从省军区废料场白嫖来的军用重载底盘和高压传动轴,亲手爆改的“重装版北京212吉普车”。
为了应对极寒的冰雪路面,四个硕大的军用轮胎上,密密麻麻地绑满了苏雪亲手锻打的防滑大铁链。
林红梅裹着大红花棉袄,坐在副驾驶上,大手一挥:“目标,县城东郊纺织厂废家属区!出发!”
苏雪挂挡,踩油门。吉普车犹如一头披甲的犀牛,碾压着厚厚的积雪,留下一道极深的车辙,轰鸣着冲出村口。
顾衍坐在宽敞的后座上,紧紧抓着车门把手。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滚。这辆车的减震系统完全是为承载火炮设计的,坐在上面简直就像是坐在一个正在疯狂振动的筛子上。
“进入县城后,立刻关闭车灯。”顾衍迅速进入角色,他的大脑中已经调出了红旗县城的街道平面图以及各处巡逻队的常规路线图。
一个小时后,吉普车接近县城边缘。
“左转,进第三个胡同。”顾衍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的风雪,“前方两点钟方向,红旗大街与人民路交叉口,有县联防队的红袖章在设卡盘查。绕开他们。”
苏雪猛打方向盘,吉普车带着一连串火星子擦着墙角拐进了一条狭窄的死胡同。
“往前开两百米,从纺织厂的废弃锅炉房后面穿过去。那里是视觉盲区,没有路灯。”顾衍的指令没有丝毫迟疑。
林红梅从后视镜里看了顾衍一眼,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顾参谋,你这脑子不去搞特务潜伏真是屈才了。
这活地图当的,比黑八爷手底下的地头蛇还要熟练。”
顾衍没有理会林红梅的调侃,只是冷冷地报出下一个指令:“减速,前方五十米,就是暗窝点的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