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县废品收购站,占地足有两亩地。
院子里堆满了生锈的废铁丝、破铜烂铁、废旧报纸和各种不知名的工业残骸。
冷风一吹,铁锈味混合着腐烂的潮气直钻鼻腔。
苏雪穿着灰色的旧工装,在这个巨大的钢铁坟场里整整翻找了两个小时。
她的双手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和铁锈,眉头却越皱越紧。
哐当!
苏雪将一根半米长的生锈角铁随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摇了摇头。
“不行。”苏雪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烦躁,“这里的废铁杂质太多,强度根本不够。这辆解放卡车的底盘要承受那门大杀器的后坐力,必须要用大型的特种高压传动轴来加固防震结构。还需要四个军用级别的重载轮胎来平摊压力。”
苏雪看着旁边那辆虽然被她修好了传动,但底盘依然十分单薄的吉普车。普通废品站里的东西,根本承受不住她后续那份堪称疯狂的魔改图纸。
林红梅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上,正舒舒服服地啃着一个黑乎乎的冻梨。冰凉甘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
听到苏雪的抱怨,林红梅停下咀嚼。她眼珠子十分灵活地转了两圈,目光看向了红旗县城南边那条通往省城的宽阔公路。
一抹属于奸商和土匪的狡黠笑容,在林红梅脸上逐渐扩散。
“雪子,这县城太穷了,连块好铁都翻不出来。”林红梅将剩下的半个冻梨随手扔进雪堆,抽出手绢
“这大件的东西在外面搞不到,咱们去大哥的军需库‘借’点呗。反正是为国防建设做贡献,肉烂在锅里,大哥肯定能理解的。”
这所谓的“大哥”,自然是那个现在听到向阳大队四个字就双腿发软的特务连连长霍锋,以及他背后的省军区后勤仓库。
苏雪的眼睛瞬间亮了。没有任何废话,她直接拉开驾驶室的门跳了上去。挂挡,踩油门,吉普车犹如一头发情的公牛,发出一声怒吼,调头直接杀向三十公里外的省军区所在地。
下午两点,省军区后勤废旧物资堆放场的后门。
两扇足有五米高的厚重生锈铁门紧紧关闭着。铁门上方拉着一圈带刺的铁丝网。旁边立着一个刷着红漆的岗亭。
今天因为全区大盘点,连排级干部都要下放执勤。负责后门安保值班的,恰好是刚把那批刺头少爷兵拉回营房、正准备喘口气的霍锋。
霍锋穿着厚实的军大衣,抱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正坐在岗亭里靠着火炉烤火。
突然,一阵熟悉的、犹如拖拉机散架般的引擎轰鸣声从大门外传来。
霍锋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他推开岗亭的小门,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那一瞬间,霍锋的脸彻底绿了,比岗亭外那棵松树还要绿。
那辆满身补丁、喷着黑烟的破吉普车,正嚣张地停在铁门外三米处。林红梅裹着那件大红花棉袄,正笑眯眯地摇下车窗,冲他挥手。
“又是你们这两头活祖宗!”霍锋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疯狂飙升。他大步冲到铁门前,隔着铁栅栏,死死护住大门的铁锁。
“林红梅!苏雪!你们赶紧给我哪来的回哪去!”霍锋扯着嘶哑的嗓子怒吼,满脸悲愤,“上次演习,你们借着名头拿走那么多战利品还不够?现在还想来军区后勤库打秋风?我告诉你们,只要我霍锋今天还喘着一口气,这军需库的铁大门你们休想踏进一步!”
霍锋的身体站得笔直,展现出了一个军人扞卫国家财产的最后骨气。
林红梅坐在车里,看着霍锋那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慢悠悠地解开棉袄的扣子,手伸进贴身的内侧口袋。
随后,林红梅夹着一张边缘已经有些起毛的黑白照片,将其伸出车窗,在凛冽的寒风中轻轻晃了晃。
照片的内容异常清晰——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向阳大队的猪圈旁。一个穿着特务连连长军服的男人,满身酒气,正八爪鱼一般死死搂着一头体型庞大的老母猪,脸上还挂着极为陶醉的笑容。
那是霍锋这辈子最不堪回首的至暗时刻。
“大哥,别这么绝情嘛。”林红梅笑得分外灿烂,声音温柔得像是在拉家常,“快过年了。我昨天还在琢磨,这张极具基层生活气息的照片,要是贴在军区食堂最显眼的黑板报上,旁边再配上一行字‘特务连长深入群众、与牲畜打成一片’。您说,这得多喜庆啊?”
霍锋看着那张在风中飘摇的黑白照片,耳边回荡着林红梅魔鬼般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