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公社邮电局。
绿漆剥落的木制柜台后,戴着套袖的接线员老赵头正死死捂着那个黑色的胶木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的电流杂音夹杂着异常浑厚、暴躁的京腔,震得他耳膜嗡嗡直响。
打来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总参某局的周副局长,周震的亲爹。
风声终究还是从军区后勤那条线漏回了京市。
周副局长听说自家那根独苗不仅被关禁闭,还被发配到了红旗公社的山沟沟里挑大粪,护犊子的心瞬间像被火燎了一样。
他直接动用了内部军线,越过省军区,一竿子插到了红旗公社这个最基层的邮电所,点名道姓要特务三排的直接管事人回话,并勒令周震立刻接电话。
公社土路尽头,两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在风雪中狂飙而来。
霍锋坐在前面一辆车的座垫上,双腿蹬得飞快,车链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后座上坐着一身泥点子、刚从猪圈工地被薅下来的周震。
后面那辆自行车,苏雪单手扶把,骑得四平八稳。
后座上的林红梅揣着手,嘴里嚼着从老张汉那顺来的半块烤红薯,神色十分轻松。
自行车在邮电局门口一个急刹。
霍锋扯着周震就往屋里冲,额头上的冷汗比外面的雪花还密。
那可是京市的副局长,真要发起火来,他这个连长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得被扒层皮。
“老赵头!人来了!”霍锋冲着柜台大喊。
老赵头如蒙大赦,赶紧把发烫的听筒递了出来。
霍锋接听筒的双手都在哆嗦,他下意识地立正站好,深吸了一口气:“报告领导!黑龙江省军区特务连连长霍锋,正在红旗公社为您接线!”
“少给我扯这些官腔!”电话那头,周副局长根本不吃这一套,声音大得连站在三米外的林红梅都听得一清二楚,“我问你,我儿子周震是不是在你那?你们省军区是怎么搞的?让新兵去乡下劳动改造?还被几个下乡女知青体罚?简直无法无天!让周震接电话!”
霍锋被这顿劈头盖脸的痛骂砸得两眼发黑,只能机械地转过头,把听筒递给旁边的周震。
周震接过听筒,站得笔直。
他脸上的淤青刚散去一半,手上全是和黄泥磨出的血泡,身上的棉装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无比纯正的猪粪味。
“爹。”周震开口,声音低沉有力。
听到儿子的声音,电话那头的周副局长瞬间转换了语气,从一头怒狮变成了万分心疼的老父亲。
“儿子!受大委屈了吧?爹听说了,那帮乡下土匪让你喝脏水,还让你挑粪!别怕,爹这就给你们郑司令打专线,今天就派车去把你接回来!那个什么带头捣乱的女教官,爹一定查办她们,让她们上军事法庭!”
邮电局里死一般寂静。
老赵头低着头假装看报纸。
霍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林红梅靠在门框上,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颇有兴致地看着周震的背影。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大院太岁,听到亲爹要给他做主接他回家,肯定会当场嚎啕大哭,诉说这六天来遭受的非人折磨。
周震握着黑色胶木听筒的手背上,青筋猛地暴起。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一丝委屈。
他猛地吸了一口冷空气,胸膛高高挺起,对着听筒爆发出了一声空前狂热、震耳欲聋的怒吼。
“爹!我不回去!”
这一嗓子,把房顶上的灰尘都震落了几簇。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周副局长满含错愕的声音才传过来:“你……你说什么?儿子,你是不是被他们打坏脑子了?还是有人拿枪顶着你?”
“没人逼我!”周震双眼通红,那是毫无杂质的纯粹的亢奋,“爹!我现在才知道,我以前在大院里打架斗殴,那叫混吃等死的废物!我现在的日子才叫人过的日子!我今天挑了八桶大粪,我一个人和了半个猪圈的黄泥!我现在是真正的爷们了!”
周副局长在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堂堂一个总参副局长,儿子因为挑了大粪而自豪得像立了一等功,这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