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你不知道我们过得多惨啊!住漏风的破房子!吃苞米碴子拌盐水!上回发烧烧了三天,都没人管!”
她一边嚎一边把脸往胖女人的的确良衬衫上蹭。
鼻涕和眼泪——反正不管是不是挤出来的——全抹在了那件崭新的碎花衬衫上。两道黄绿色的鼻涕印子从领口一直拖到前襟,触目惊心。
胖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脸都绿了。
“红梅你——你先起来——”
“不起来!大姨你得帮帮我们!”
林红梅死死拽着她的胳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一边嚎一边拼命摇。胖女人被晃得前后乱晃,头发散了半边,脚底下打着趔趄。
苏雪在这时候动了。
她慢悠悠走到灶台前,伸手在灶膛口里掏了一把黑灰,往自己脸上抹了两道。白净的脸瞬间变成了花猫脸。
然后她走到胖女人面前,“扑通”一下,也跪了。
胖女人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苏雪跪在地上,一把搂住胖女人的大腿,脸贴上去就不松。
“大姨。”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听了让人心碎的颤音。
这声音从一个平时面无表情、冷得像冰碴子的姑娘嘴里发出来,效果堪比深水炸弹。
“大姨,求求你借我们五十块钱。我妈病了,我要寄钱回去买药。五十块,求你了大姨。”
胖女人的腿开始打哆嗦。
五十块?五十块在这年头够一个工人一个多月的工资了!
“我——我哪有五十块——”“大姨你穿着的确良,头发还烫了卷,你肯定有钱!”林红梅抱着她的胳膊嚎得更大声了,“大姨你家条件好!我妈说的!你家有缝纫机有收音机!”
“那是——那是你舅公给的——”
“大姨!”林红梅突然松开手,冲到院门口。
院子外面,几个路过的村民正伸着脖子往里瞅。
林红梅对着他们扯开嗓子喊——
“乡亲们!我大姨来了!她说要拿她家的老母鸡来接济我们!还说以后每个月都给我们寄十块钱!大姨好人啊——!”
胖女人的脸色从绿变白,从白变紫。
胖女人的脸色从绿变白,从白变紫。
她猛地回头看向林红梅,嘴唇哆嗦得像筛糠。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放屁!老娘是来占便宜的!怎么就成散财童子了!这死丫头比周扒皮还狠!
“红梅!你胡说——”
“大姨怎么变卦了!”林红梅又扑回来,再次挂在她身上,声音提到了最高点,“大姨你在村口就跟我说了的!你说你心疼我,你说你要帮衬我!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胖女人浑身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她拼命想挣脱。但林红梅的手劲跟钳子似的,一个成年男人都掰不开,何况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
她挣了三次。第三次用上了吃奶的力气。
纹丝不动。
苏雪还搂着她的大腿。左手不动声色地在她大腿内侧掐了一把——指甲掐进肉里,疼得胖女人“啊”了一声。
苏雪抬起脸——那张抹着黑灰的脸上,一双眼睛冷得像两口深井。
胖女人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旁边两个胖儿子早就吓傻了。刚才抢肉的胆子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年纪大的那个已经退到了门口,年纪小的那个背贴着墙,下巴在抖。
“大姨。”苏雪的声音很轻。“五十块不借是吗?”
“没……没有……”
“那就少借点。十块行不行?”
“我真没钱——”
苏雪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啊——!”胖女人疼得惨叫,“有!有!有五块!五块行不行!”
她哆哆嗦嗦地从棉袄内衬的暗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抖着手数了五张一块的,递过去。
那是她瞒着老伴攒了半年的私房钱。
苏雪接过来,松开了腿。
林红梅也松开了手。
胖女人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林红梅笑了,把五块钱叠好揣进兜里。
“谢谢大姨。大姨慢走。下次再来啊。”
胖女人爬起来,抓起两个胖儿子,连布口袋都不要了,跌跌撞撞地往院外跑。
跑出去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苏雪正站在门口,双臂抱胸,黑灰花脸上那双冷清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胖女人“哎呀妈呀”叫了一声,跑得更快了。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哭声和骂声隐隐约约地传回来——
“妈你疼不疼——”“闭嘴!跑!快跑!再也不来了!打死我也不来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林红梅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着苏雪脸上残留的黑灰印子。
“雪子,你脸上——”“知道。”苏雪走到水缸前舀了瓢凉水洗脸。
“你说她以后还来不来?”“不来了。”“万一来呢?”“来一次扒一层皮。”
林红梅嘿嘿笑了两声,把那五块钱凑到煤油灯下端详。
“又发财了。王麻子五块八,刘刀疤八块多,大姨五块——这叫什么?这叫人在家中坐,钱从天上来。”
苏雪擦完脸,看了一眼屋梁上安然无恙的野猪腿。
“买两只鸡。”
“啊?”
“小公鸡。养着。以后下蛋也好,吃肉也好,总比天天靠收鸡蛋过活强。”
林红梅竖起大拇指:“苏雪同志!你是要搞养殖业!”
苏雪没搭理她,回炕上继续看书。
门外,夕阳把那面“劳动模范”的锦旗照得通红。
而两个人不知道的是——小公鸡买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就有人盯上了她们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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