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
一辆公社的吉普车“突突突”地开进了向阳大队的村道。
这年头吉普车跟大熊猫差不多稀罕,平时连赵大根都坐不上。车一进村,鸡飞狗跳,小孩子追在后面跑了半条街。
车在大队部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山装,平头,夹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李干事。红旗公社下派的驻村指导员,分管知青工作和思想教育。
他在公社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规章制度背得比相声演员说贯口还溜,哪个生产队的知青闹事,他去了搞不定的还没有。
有人跟他汇报了向阳大队近期的种种事端——用土炮炸地、开设温泉收费、殴打外村社员——每一条他都用红笔画了重点。
赵大根听说公社来人了,连忙跑到大队部门口迎接。
“李干事!您怎么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李干事推了推眼镜,没搭理赵大根的热情,表情严肃得像门板。
“人呢?林红梅,苏雪,叫过来。”
赵大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李干事,那两位……那两位同志正在自留地干活呢……要不我去叫——”
“不用了。我自己去。”李干事夹着公文包往村外走。
赵大根在后面急得直搓手。他恨不得追上去拉住李干事的衣角告诉他——大哥您别去招惹那俩,那不是知青,那是两颗没有拔掉引线的地雷。
但他张了张嘴,没敢说。毕竟公社的人,他得罪不起。
——
自留地,三亩荒地已经清理出了大半。
炸碎的石头堆在地边,翻出来的黑色淤泥在阳光下油亮油亮的。
林红梅蹲在温泉池子边上修石墙。苏雪在旁边用铁锨平整地面。
两人远远看见了李干事的身影。
林红梅眯起眼睛:“来了。”
苏雪停下手里的活,把铁锨杵在地上。
李干事走到温泉围栏外面,站定。他先扫了一眼温泉池子——热气蒸腾,石墙整齐,旁边还挂着帆布遮挡。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姑娘身上。
他打开公文包,掏出一沓文件,清了清嗓子。
“林红梅同志,苏雪同志。我是红旗公社的李干事,负责知青管理工作。”
林红梅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巴:“知道了。”
语气随便得像在跟邻居聊天气。
李干事皱了皱眉。他不习惯这种态度。他见过的知青,不管多刺头的,见了公社干部都得收着点。
他压了压脾气,翻开文件。
“根据群众反映和大队报告,你们二人存在以下问题。
第一,未经大队和公社审批,擅自使用爆炸物进行土地开垦,严重违反安全生产规定。
第二,私自将集体自然资源——也就是这处温泉——用于个人经营,向社员收取费用,存在资本主义倾向。
第三,对外村社员实施暴力行为,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
他念完,把文件往她们面前一递。
“以上问题,你们有何解释?”
林红梅没接文件。
她歪着头看了李干事半天。然后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李干事。”
“李干事。”
“嗯。”
“你这火气挺大啊。便秘?我给你弄个偏方通通?”
李干事的脸瞬间涨红。
“林红梅同志!我在跟你谈严肃的组织问题!”
“我也很严肃啊。”林红梅又磕了一颗瓜子,“便秘确实是个严肃的健康问题。
你看你这脸色发黄,嘴唇干裂,火气上涌——典型的肝火旺盛加肠道不通畅。我看过《赤脚医生手册》,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够了!”李干事一拍公文包,声音拔高了八度,“林红梅同志!你的态度有严重问题!我告诉你,按照你们目前的行为,公社完全有权力将你们退回原籍!”
话一出口。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苏雪动了。
她扔下铁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干事面前。
李干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苏雪的速度比他快十倍。
她一把抓住李干事的右手,双手紧握,上下猛摇。
力气大得李干事整个上半身都跟着前后晃荡,眼镜差点从鼻梁上飞出去。
“太感谢了!”苏雪的声音前所未有的——热情。对,热情。这个从来面无表情的姑娘,此刻脸上绽放出了一种灿烂的、真诚的、让李干事后背发凉的笑容。
“李干事!大好人!大恩人!”苏雪使劲摇着他的手,“退回原籍?太好了!我们做梦都想回去!快写!快开证明!”
李干事懵了。
他这辈子处理过不下五十起知青事件。知青的反应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哭的、闹的、求情的、写保证书的。
唯独没见过听说要被退回去——高兴成这样的。
“你——你——”
“嘭——!”
林红梅一巴掌拍在大队部搬出来的那张破桌子上。桌面上一层积灰被震起来,在阳光里扬了一片。
她瞪圆了眼珠子,扯着嗓子嚎。嚎得中气十足,震得人耳膜发麻。
“快写!不写你是孙子!”
李干事被这一声吓得后退了两步,后脚跟绊在石头墙上差点摔倒。
“我们要回京市!回城吃香喝辣!谁稀罕在这旮沓刨土种地!零下三四十度!住破草屋!吃苞米碴子!”
林红梅越喊越上头,声音洪亮得整个自留地都在回响,“是我们自己想来的吗?是我们爸把我们扔来的!现在公社要让我们回去?天大的好事!写!赶紧写!”
她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头和半张皱巴巴的纸,往李干事怀里一塞。
“来!写退回原籍的证明!签字盖章!我们今天就走!今天下午的火车!”
李干事抱着塞到怀里的纸和笔,整个人石化了。
苏雪还在摇他的手。摇得他的手腕关节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李干事,快写呀。”苏雪的语气格外温柔,温柔得渗人,“您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受了多大的苦。被分配烂地,住漏风的房子,被村霸堵路——您说退回原籍,那真是组织对我们的关怀。求您了。求求您了。”
她说“求求您了”的时候,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三分。
李干事感觉自己的右手指骨在发出求救信号。
“你——你先松手——”
“写完再松。”
“我没带公章——”
“不用公章!先签字!回去补章!”
“这不符合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