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梅!苏雪!你俩给老子听好了——到了地方,夹着尾巴做人!再敢闹事,老子亲自坐火车去收拾你们!”
绿皮火车呜——的一声长鸣,站台上两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吼,脸上青筋暴起,活像两头被踩了尾巴的老虎。
车窗里探出两颗脑袋。
左边那个扎着高马尾,浓眉大眼,嘴角叼着根冰糖葫芦签子,吊儿郎当冲站台挥手,
“爹!放心吧!我跟雪子保证——绝对让贫下中农感受到大院子弟的热情!”
右边那个留着齐耳短发,长相清秀冷淡,裹着军大衣只露半张脸,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林叔,我爸要是再骂我,你帮我怼回去。”
站台上苏父气的直跺脚,“反了天了!老子骂你还得找人代劳?”
林父一把薅住老战友的胳膊,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别喊了!再喊整个火车站都知道咱俩闺女把家属院旱厕炸了!”
苏父脸色铁青。
火车缓缓启动。
站台上两个老爷子的身影越来越小,骂声却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林红梅缩回脑袋,把冰糖葫芦签子往窗外一丢,翘着二郎腿往硬座上一瘫,长出一口气。
“雪子,你说咱爸是不是反应过度了?不就是个旱厕嘛,又没炸别的。”
苏雪面无表情的从军挎包里摸出一本赤脚医生手册翻开,头也不抬,“你往粪坑里扔了整整三个二踢脚。”
“两个半,有一个是哑炮。”
“那坨东西溅了政委新晒的被单一整面。”
“……那是意外。”
对面座位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听了半天,实在忍不住凑过来,压着声问,“两位同志,你们这是……下乡插队?”
林红梅一拍大腿,“没错!响应号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眼镜男看了看她俩身上崭新的军大衣,腰间别着的搪瓷缸子,欲又止。
林红梅大咧咧补了一句,“其实就是被我爸发配的,说白了——流放。”
眼镜男嘴角抽了抽,识趣的缩回去了。
苏雪翻了一页书,淡淡说,“别跟陌生人说那么多。”
“怕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林红梅从兜里摸出两块桃酥,递了一块给苏雪,自己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的说,“话说咱们去的那地方叫啥来着?”
“黑龙江,红旗公社,向阳大队。”
“好家伙,名字挺红火。”
“你别高兴太早,”苏雪合上书,终于正眼看她,“我妈打听过了,那地方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屋里透风,出门全是泥巴路,一年到头吃苞米碴子,能吃上白面馒头算过年。”
林红梅啃桃酥的动作顿了一下。
“零下三四十度?”
“对。”
“全是泥巴路?”
“对。”
“吃苞米碴子?”
“对。”
林红梅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拳砸在小桌板上,震的搪瓷缸子哐当直响。
“我爸够狠!亲闺女啊,说扔就扔!回头我非的给他写封信,用最大的字写——爹,你让女儿寒心了,信纸拿眼泪泡一遍再寄出去!”
苏雪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了下去。
“别废话了,睡觉,还有两天才到。”
林红梅不甘心的嘟囔了几句,抱着军挎包歪靠在座位上,车厢里烟味、汗味、劣质香皂味混成一团,暖气片半死不活的散着温。
火车摇摇晃晃,穿过华北平原,驶入东北大地。
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城镇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雪原,黑土地盖着厚厚的雪被子,稀稀拉拉的电线杆子像瘦竹竿一样戳在天地之间。
三天三夜。
硬座把屁股磨出了茧,桃酥吃完了,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泡到没色了。
绿皮火车终于在一个连站牌都歪了的小站停下来。
林红梅扛着铺盖卷跳下车,冷风呼的一下灌进领口,她打了个激灵,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我去!这风跟刀子似的!”
苏雪裹紧军大衣跟着下来,眯着眼扫了一圈——站台上除了几只冻的缩头缩脑的麻雀,连个鬼影都没有。
“说好来接的人呢?”
“说好来接的人呢?”
林红梅四处张望,“不知道啊,我爸说向阳大队会派人来接——”
远处传来牛叫声。
一辆破牛车从土路那头慢悠悠晃过来,赶车的是个裹着狗皮帽子的老头,冻的鼻涕拉到下巴,见了她俩也不下车,坐在车辕子上扬了扬鞭子。
“京市来的知青?”
“对!您是向阳大队的?”林红梅迎上去。
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俩一眼,撇撇嘴,“上车吧,路远,天黑前得赶回去。”
铺盖卷往牛车上一扔,两人爬上去坐在干草堆里,牛车吱呀吱呀往前走,颠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跟头。
“大爷,咱们大队远不远?”林红梅搓着手问。
老头闷声,“二十里地。”
“那得走多久啊?”
“牛不犯倔,俩钟头,犯倔的话,半天。”
林红梅看了苏雪一眼,苏雪面无表情的闭上了眼。
两个钟头。
牛车终于停在一个被积雪覆盖的村口。
几十户土坯房参差不齐的散落在山脚下,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炊烟,鸡在雪地里刨食,几条黄狗懒洋洋趴在墙根晒太阳。
村口立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向阳大队。
牛车还没停稳,就见一群人从村子里涌了出来。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腰间系着根麻绳,脸膛黑红,一双三角眼精光闪闪,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壮汉叉着腰站在村口,粗着嗓子喊,“来了?京市的大知青来了?”
林红梅跳下牛车,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笑嘻嘻的迎上去,“您是大队长?”
“嘿!眼力不错!”壮汉拍了拍自个儿胸口,“我叫赵大根,向阳大队的大队长,你俩以后在这儿插队,归我管!”
他说归我管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了重音,三角眼眯起来,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身后的村民们窃窃私语——
“京市来的?瞅着白白净净的,能干啥活?”
“大院的小姐哪会种地?怕是来享福的吧?”
“可别是那种好吃懒做的……”
赵大根扫了一眼身后,压了压手示意安静,然后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行了,先带你们去住处看看,大队给你们安排了房子,是……嗯,集体财产,条件艰苦,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
他说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林红梅没注意他的表情,苏雪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说。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村子里走,赵大根走在前面带路,村民们跟在后面看热闹,仿佛在围观两只新到的猴。
走了大约五分钟,赵大根在一间矮趴趴的土坯房前停下。
“到了,这就是你们的住处。”
林红梅抬头看了一眼。
沉默了。
那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破草屋,土墙裂了好几道大缝,用稻草胡乱塞着;
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有几根椽子直接从外面就能看到;
木门歪歪扭扭的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响,像个掉了半口牙的老人在龇牙咧嘴。
院子里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碎砖破瓦,靠墙的位置有一棵死了不知多久的歪脖子树,树皮剥落,灰扑扑的枝丫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
赵大根双手抄在棉袄袖子里,笑的一脸褶子,“条件是差了点,但咱农村嘛,比不了城里,你们京市来的大小姐多担待,有啥困难跟大队说,能解决的咱尽量解决。”
他话说的客气,可那三角眼里的幸灾乐祸恨不得用喇叭广播出去。
身后几个村民已经笑出了声——
“哈哈哈,这房子搁那儿大半年没人住了,里头怕是耗子都不乐意待!”
“瞅这两个城里娃儿,一会儿准得哭!”
一个大妈捂着嘴乐,“赵大根你坏嘿!这不是给人下马威嘛!”
赵大根回头瞪了一眼,“瞎说啥!大队集体资产统一分配,谁下马威了?”
他又转过头看向两个姑娘,等着看好戏。
林红梅盯着那间破草屋足足看了十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