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正午，太阳像团烧红的炭火悬在头顶，把河滩的沙砾烤得发烫，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热气，吸进肺里都觉得干燥。一只叫阿灯的切叶蚁，正背着比自己身体宽两倍的柳叶，在滚烫的沙砾间艰难地挪动。它的左触角比右触角短了半截，末端还沾着点干泥——那是昨天为了把陷入土块缝隙的同伴阿豆救出来，被滚落的碎石砸断的。此刻，断口处未愈合的神经传来阵阵刺痛，让它好几次踉跄着差点摔在沙地上，背上的柳叶也歪歪斜斜，边缘的锯齿挂住沙砾，每走一步都像在跟无形的阻力较劲，随时可能滑落。

“阿灯，你这模样还敢出来搬叶子？”一只体型壮实的切叶蚁阿力从旁边走过，它背上的梧桐叶又大又完整，叶脉清晰得能看清纹路，一看就是培育真菌的上等材料。阿力故意放慢脚步，用自己完好无损的触角轻轻碰了碰阿灯的柳叶，让本就不稳的叶片晃得更厉害了，“小心把柳叶掉进前面的水洼里，到时候不仅白忙活一场，还得被守卫的阿卫骂，何必呢？”

阿灯的身体下意识地缩了缩，触角耷拉下来，没敢反驳。它知道自己和别的切叶蚁不一样，断了的左触角像少了半个“指南针”，既没法精准感知同伴留在路上的信息素轨迹，也很难判断路线是否正确。上次它跟着队伍去东边的狗尾草丛搬叶子，中途被一只路过的甲虫惊散，仅凭半截触角的微弱感知，在河滩上绕了整整三圈，才在巡逻蚁的指引下找回蚁穴。等回去时，背上的叶子早就被太阳晒得卷边干枯，叶片里的水分蒸发殆尽，根本没法用来培育真菌，最后还被负责培育的阿菌叹了口气说：“阿灯，这叶子没法用了，下次别这么执着了。”从那以后，阿灯每次外出觅食，都要比别人多花几倍时间，还常被像阿力这样的同伴嘲笑“连方向都分不清，是个只会拖后腿的废物”。

切叶蚁的巢穴藏在河滩边一棵半枯的老槐树下，入口被茂密的狗尾草遮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巢穴内部纵横交错的通道像一张巨大的地下网，分为培育室、储存室、蚁后寝宫和普通蚂蚁的居住室，上千只蚂蚁在通道里有序忙碌：有的咬着叶片边缘往培育室搬，有的用触角轻轻梳理真菌菌丝，有的守在入口处警惕地打量外来者，热闹却不混乱。

阿灯刚爬到巢穴入口，就被负责守卫的阿卫拦住了。阿卫的触角又长又灵敏，像两根精准的探测器，扫过阿灯背上的柳叶时，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的柳叶怎么这么小？边缘还沾了这么多泥，上面的汁液都快干了，培育室的真菌根本吸收不了养分，没用的！”它用触角轻轻推了推阿灯的柳叶，语气里满是嫌弃，“下次再搬这种残叶回来，就别进巢穴了，省得占地方。”

阿灯的头垂得更低了，触角紧紧贴在身体两侧。它把柳叶小心翼翼地放在入口旁专门堆放“废叶”的角落——那里堆满了像它这样没找到合适叶片的蚂蚁留下的残叶，有的卷边，有的发黄，有的还沾着泥土。做完这一切，阿灯默默钻进巢穴最偏僻的居住通道，那里是它的“小窝”：只有几片干枯的狗尾草叶铺在地上，空间狭窄得只能容它蜷缩着身体，和其他蚂蚁宽敞又铺着柔软苔藓的巢穴形成鲜明对比。

它蜷缩在草叶上，用完好的右触角轻轻碰了碰左触角的断口，断口处的刺痛还在隐隐作祟，心里像被正午的太阳晒过的沙砾，又闷又烫。它不是没想过努力：天刚蒙蒙亮，别的蚂蚁还在巢穴里呼呼大睡时，它就会独自爬出蚁穴，去附近的草丛练习搬叶子。它试着用仅剩的半截左触角感知空气中残留的信息素，用右触角确认叶片的新鲜度——新鲜的叶片会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叶脉里还藏着湿润的汁液。可每次要么搬错叶子，把老得发脆的叶片当成新鲜叶片；要么走错方向，本该往南的蚁穴，却爬到了北边的水洼旁，最后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空着手或背着没用的残叶回来。

有次，它好不容易在一棵梧桐树下找到一片完好的新叶：叶片柔软，叶脉清晰，边缘还带着露珠，正是培育室需要的好材料。阿灯高兴极了，赶紧用前足抓住叶片边缘，费力地把叶片背在背上，凭着记忆往蚁穴的方向爬。可走了没多远，一阵风吹来，把空气中的信息素吹散了，阿灯瞬间像迷失在森林里的旅人，彻底没了方向。它在河滩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沉，背上的叶片从新鲜变得干枯，边缘开始发黄卷曲，它才终于在一只归巢的巡逻蚁的指引下回到巢穴。当它把干枯的叶片递给阿菌时，阿菌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叶片丢进了废叶堆。那一刻，阿灯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觉得自己真是没用。

这天傍晚，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卷着沙尘掠过河滩，紧接着，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席卷而来。雨点像豆子一样砸下来，砸在沙砾上溅起细小的泥花，很快就把平坦的河滩冲成了泥泞的沼泽。蚁穴入口也被湍急的泥水淹没，浑浊的水流带着沙砾，不断往巢穴内部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