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凇溪绕着青坪山流了三百年，溪岸的芦苇丛里，藏着片常年湿润的泥滩。泥滩中央长着一丛老芦苇，茎秆粗得能让小刺猬当板凳坐，每年秋末，雪白的芦花能飘满半条溪。泥滩边住着群灰羽水鹨，领头的老水鹨风羽，翅膀尖上那撮褐色的羽毛，是雾凇溪所有水鸟都认得的记号——那是三十年前它为救落水的小水鹨，被溪里的碎石划伤后留下的印记。

入秋的头场凉雨刚停，溪面上浮着层薄薄的水雾，芦苇叶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滑落，砸在泥滩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小水鹨绒羽叼着根刚啄到的芦苇芯，蹲在老芦苇的茎秆上，爪子轻轻蹭着沾了泥的羽毛，嘟囔道：“风羽爷爷，您说气人不？溪上游的翠鸟，不过是能一头扎进水里叼鱼，就天天站在溪中的石桩上晃尾巴，说咱们水鹨只会在泥滩上蹦跶，像群没见过深水的小毛球。昨天我试着往溪中央飞了飞，还被它俯冲下来赶，翅膀尖都沾到了它溅起的水花，差点没稳住摔进溪里！”

风羽正用喙梳理着翅膀上的湿羽，闻只是慢悠悠地抖了抖尾羽：“翠鸟的喙尖而利，天生就适合潜水叼鱼，咱们的爪子带蹼，在泥滩上跑、在芦苇间飞才稳当，各有各的活法。”

“可它们就是看不起人！”绒羽把芦苇芯往旁边一丢，小脑袋耷拉下来，“还有泥滩下的小龙虾，上次我在泥滩边找虫子吃，不小心踩塌了它洞口的小泥堆，它就举着两只大钳子从洞里爬出来，‘咔嚓咔嚓’地晃着，好像要把我的爪子夹断似的。这雾凇溪的家伙，怎么都这么厉害？就我最没用，潜水潜不了，挖洞又不会，只能在泥滩上啄啄虫子，连飞都飞不过溪中央的石桩。”

话音刚落，一阵“沙沙”声从芦苇丛深处传来。绒羽回头，见是只背着半片芦苇叶的纺织娘，正沿着芦苇茎慢慢爬上来。这纺织娘叫芦丝，是雾凇溪的“夜歌手”，每到夜里就会在芦苇丛里“唧唧”歌唱，只是性子孤僻，很少和白天活动的水鸟搭话。

“你这话，倒冤枉了不少生灵。”芦丝的声音像芦苇叶摩擦，轻得像一阵风，“翠鸟在石桩上待着，不是为了显摆。前几天，有只小鲫鱼被困在了溪湾的浅水区，眼看就要被太阳晒得没水了，是翠鸟一次次潜水，用喙把小鲫鱼叼到深水区，才救了它的命；小龙虾举着钳子追你，也不是要伤你——它的洞口藏着刚脱壳的幼虾，幼虾的壳软，怕你不小心踩伤，才急着把你赶走。”

绒羽撇撇嘴：“可它们就是摆着一副不好惹的样子！翠鸟见了我，要么扭过头梳理羽毛，要么就一头扎进水里，连个正眼都不看我；小龙虾每次在洞口看见我，都把钳子举得高高的，好像我一靠近就要动手。不像我，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就算啄只虫子，都要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别的生灵，生怕碍了别人的事。”

这时，芦苇丛旁的泥滩忽然动了动，一只小小的刺猬从泥洞里探出头来，背上的刺还沾着湿泥。这是刺球，和绒羽同岁，只是胆子特别小，平时总躲在泥洞里，只有雨后泥滩湿润时才敢出来找蚯蚓吃。

“谁说在泥滩上啄虫子就不算本事？”刺球慢慢从泥洞里爬出来，声音软软的，“上次我在溪岸找蚯蚓，不小心滑进了溪里，我不会游泳，吓得只能在水里扑腾。是你赶紧飞过来，用爪子抓住我的刺，把我拉到了泥滩上，还帮我把身上的水抖干。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被溪水冲走了。”

绒羽愣了愣，爪子挠了挠头：“那、那都是小事呀。当时我见你在水里挣扎，心里也慌，就赶紧飞过去拉你。我还怕我力气小，拉不动你呢。”

“对咱们这些小生灵来说，能在危急时刻伸个援手，就不是小事。”芦丝爬到绒羽旁边的芦苇茎上，身体慢慢和芦苇的颜色融在一起，“就像这丛老芦苇，它从不说话，可夏天时，芦苇叶能挡住毒辣的太阳，让我们躲在下面乘凉；秋天时，芦花飘落在溪面上，能给溪里的小鱼当遮荫的小伞。它没潜过水，没挖过洞，可谁不觉得它重要？”

绒羽顺着芦丝的目光看向老芦苇，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丛每天都能见到的芦苇。它发现，老芦苇的茎秆特别粗，刚好能让几只小水鹨一起站在上面；芦苇丛的缝隙里，藏着几只刚出壳的小麻雀，是麻雀妈妈怕它们被天敌发现，特意藏在这里的；连老芦苇的根部，都长着几颗小小的芦苇芽——那是去年秋天芦花飘落后，落在泥里长出来的，当时绒羽还帮着扒了些湿泥盖在上面。

“可、可我还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大本事。”绒羽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翠鸟能救溪里的小鱼，小龙虾能保护自己的孩子，芦丝你能在夜里唱歌，让大家听着歌睡觉。我只会啄虫子，顶多救过刺球一次，遇到危险，还得赶紧躲到芦苇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