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着崎岖的山道。
马车在阿吉近乎极限的驱策下,如同发了疯的野兽,在颠簸不平的路面上狂奔,车厢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车篷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树影和冰冷呼啸的山风。
车厢内,欧阳风脱下那身道袍,随手丢在一边。他动作飞快,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丢弃的不是一件衣物,而是一个惹祸的源头。
“喂,姓戚的,这下好了,被你彻底拖下水了。”
欧阳风从包袱里抽出那套师姐林朝英强塞给他,雪白得扎眼的劲装,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嫌弃道:“刚才那毒烟一放,顾惜朝那双眼睛,估计把我这身道袍看得清清楚楚。不用猜,现在怕是方圆几百里的关隘、驿站,都贴满了我这‘贼道’和你这‘钦犯’的通缉令了。赏金估计还不低。”
戚少听着欧阳风的话,嘴唇抿了抿,眼中愧疚。但看着欧阳风脱去道袍,露出里面贴身的短打,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当然是换马甲……换身行头啊!”欧阳风手脚麻利地套上白色劲装,嘴里不停,道:“他们看见的是个穿着道袍的小道士,但没看到我的长相,那我换个皮肤,他们不就认不出了?行走江湖,安全第一,易容变装,基操勿六。”
嘴里偶尔蹦出些戚少商听不懂的词,但意思却很明白。
白色劲装上身,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少了几分道袍的随意散漫,多了几分利落飒爽,只是那眉眼间依旧带着点没睡醒似的慵懒,冲淡了那股锐气。
换完衣服后,欧阳风三两下打散了头上的道髻,用一根普通布条将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落拓不羁。那柄“风”字长剑被他斜挂腰间,紫檀药箱重新背好。
做完这一切,欧阳风看着这辆要被舍弃的马车,脸上露出肉痛:“可惜了,刚买的马车,好几百两银子呢,还没坐热乎……”
马车明明是阎魁送的……赶车的阿吉暗暗吐槽。
戚少商闻,苦笑着扯了扯嘴角,坚定道:“少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日连累少侠至此,戚某愧不敢当。若他日戚某侥幸不死,留得残躯,今日所失,定当百倍偿还!”
“得了吧。”
欧阳风摆摆手,打断了戚少商的话,不屑道:“画饼充饥,望梅止渴,这种空头支票我听得多了。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这条命吧。”他撩开车帘一角,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前方,对驾车的阿吉喊道:“阿吉,前面那个三岔路口,停车!”
马车又狂奔了数十息,在一个岔道口猛地刹住,拉车的两匹骏马喷着粗重的白气,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欧阳风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快散架的筋骨,然后看向也挣扎着挪到车边的戚少商。戚少商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长剑那隐约可见的“风”字剑柄,以及他刚才换装时不经意露出的内衬衣角上全真教特有的云纹标记,眼神微亮,低声道:“原来……你是全真弟子。”
欧阳风翻了个白眼,一边检查着马匹的鞍具,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知道就行了,心里明白,嘴上把门。就算你被抓了,严刑逼供,千刀万剐,虫咬鼠钻,也不许出卖你的救命恩人,听到没!不然我做鬼……啊呸,不然我师兄师侄们知道了,怕是要找你谈谈人生理想。”
“怎么听着像是诅咒?不能是我洪福齐天,大仇得报,时来运转么?”
戚少商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与传闻中那些古板严肃、戒律森严的全真道士截然不同,心中更觉奇异,但闻后依然是郑重承诺道:“少侠放心。戚某虽是草莽粗人,也知‘义’字如何写。恩将仇报,出卖救命恩人之事,戚某纵然身死,亦不屑为之!”
“行,记住你说的话。”欧阳风也不多废话,从怀里摸出两张银票,一张面额较大,一张较小。他先将那张大的塞到刚刚沉默下车的阿吉手里:“阿吉,这是你的工钱,加上封口费。咱们缘分到此为止,就此别过。你走左边这条道,回中原也好,去别处也罢,自己保重。”
阿吉接过银票,看也没看,默默揣进怀里,抬起眼睛看了看欧阳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了抱拳,低哑地吐出两个字:“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