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铁匠这一辈子,从没觉得自已的嗓门能这么大。
“起炉!填料!”
他喊破了音,指挥着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徒弟往新建的高炉里倒东西。一层砸碎的后山铁矿石,一层灰白色的焦炭,就这么交替着往里填。
界河里的水车疯狂转动,粗大的曲柄连杆不知疲倦地推拉着巨大的风箱。
风箱每推一次,高炉里的火苗就往上窜一截。刚开始还是通红的火光,不到半个时辰,那火光就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变成了极度骇人的亮白色。
老王铁匠热得把上衣全脱了,胸脯上全是汗。他死死盯着高炉底下的出铁口,连眼睛都不敢眨。
“老王,这得烧多久?”楚横戈热得直拿手扇风。
“快了,快了。”老王嘴唇都干裂了,“这火太猛了,比我那炉子猛了十倍不止!”
林初禾被高炉烤得往后退了两步。
萧烈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挡在林初禾眼前,替他遮去大半刺目的火光和飞溅的火星。他的大氅还披在林初禾身上。
“开炉眼!”林初禾看着火侯,沉声下令。
老王铁匠抡起大铁锤,一锤子砸在封住出铁口的耐火泥上。
泥块碎裂的瞬间,一股极其耀眼的红光喷涌而出。
没有黑烟,也没有凝固的铁疙瘩。
只有一汪纯粹的、犹如岩浆般粘稠的亮红色液l,顺着预先挖好的耐火泥沟槽,缓缓流淌出来。极高温度带来的热浪,逼得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大圈。
“铁水……真的是铁水!”老王铁匠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那道流淌的红光,浑身抖得像筛糠,“活见鬼了……铁竟然能化成水!”
大魏的铁匠炼铁,向来只能炼出烧得半软不硬的海绵铁块,然后靠人工一锤一锤地把里面的杂质砸出去。
可现在,在焦炭的极致高温和水排的恐怖强风下,铁矿石直接被融化成了液态!渣滓漂浮在上面,纯净的铁水流在底下!
楚横戈看着那沟槽里亮得刺眼的铁水,咽了口唾沫:“参军,这就成了?等它凉了,是不是就能直接打刀了?”
“不行。”林初禾看着沟槽里的铁水,“这是生铁。太脆了,一磕就断,打不了兵器。”
老王一听,急得从地上爬起来:“参军,那咋办?这好不容易化成了水,总不能白瞎了吧!”
林初禾指着沟槽尽头的一个浅坑:“把它引到那个坑里。老王,拿一根长铁棍来,头上包点耐火泥。”
老王二话不说,抄起一根长铁棍跑过来。
“搅。”林初禾盯着坑里慢慢汇聚的铁水,“趁着它还没凉,用力搅和。让风吹进去。”
老王愣了:“搅和铁水?这跟炒菜似的……”
“就当是炒菜。”林初禾毫不犹豫,“生铁之所以脆,是因为里面有东西没烧干净。你不停地搅和,让它见风,那东西就能烧掉。快!”
这就是古代冶金史上最暴力的脱碳方法——炒钢法。
老王用湿布缠住手,咬着牙,把铁棍伸进极其耀眼的铁水坑里,用力搅动。
“滋啦”
铁水一翻滚,大片大片的火星如通爆竹一样炸开,喷向半空。
老王被烤得汗如雨下,但他两只手死死握着铁棍,一步都不肯退。
随着他不断搅动,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像水一样稀的铁液,开始变得越来越黏稠,越来越搅不动,最后渐渐凝成了一团暗红色的、像面团一样的铁块。
“参军!搅不动了!”老王大吼。
“夹出来!上铁砧!打!”林初禾拔高了声音。
四个徒弟立刻拿着大铁钳,合力将那团暗红色的铁块夹出来,扔在巨大的铁砧上。
“当!当!当!”
大铁锤轮番砸下,火星四溅。铁块里的最后一点渣滓被彻底挤压出去,整个铁块的质感变得极其紧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