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向素来节俭,黎清月本就没有铺张浪费的习惯。
今日两个人的饭也不过是简简单单两碗面条,很快便收拾妥当。
饭撤走了,人却不动。
裴寒峥坐在那里,浑身都有些坐不住。
看见黎清月这样一副神态莫测的模样,他心中越发不安,他不由得皱起眉头看向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妨把话明说。”
黎清月缓缓开口:“我心里是这样想的,不如我们两个人一起微服私访出去看一看民间。你不肯同意均田之法,我总觉得,是你还没有亲眼见识过普通百姓的苦难。”
裴寒峥下意识反驳:“我怎么可能没有见过?我自然清楚百姓日子过得艰难。”
黎清月立刻反问回去:“既然你明明知道他们过得苦,为何还要纵容世家继续侵吞百姓的田产?你这个皇帝,便是这样当的吗?”
几句话掷出,裴寒峥顿时哑口无。
他这才发觉,自已不知不觉,又被黎清月带进了道德的漩涡之中。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很多事情,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办成的。这江山绵延数百年,那些世家大族,根基早已扎得极深。无论世道如何动荡,他们永远都可以保全自身。历朝历代,几乎没有哪个皇帝敢贸然对他们下手。日积月累,他们已经长成一股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
“我本身只是靠着武力起家的将军,凭我一已之力,实在难以与之抗衡。我更不愿看见百姓再度陷入战乱流离。所以我才只能选择保守行事,只求至少不要犯下大错。”
黎清月却并没有因为他这一番良苦用心就此退缩。
她望着裴寒峥:“可是一代人自有一代人该做的事。你觉得推行均田法艰难,可难事本就该慢慢去做,假以时日,用上十年、二十年,总能看见成效。若是现在不去做,一味往后拖,难道就要把这件事丢给我们的女儿?”
“女儿之后,又再交到下一代手里?一代一代不断搁置下去,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够真正变好?难道百姓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就是我们想要看见的局面吗?”
黎清月说话的语气并不重,每一字每一句却都是发自内心。
她看着裴寒峥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本心不坏。若你真是一个狠心的坏人,当初在沙场之上,你便不会始终选择正义之战。你没有那般自私。只是在这件事上,你把我看得太重了。其实我没有那么金贵,我并不惧怕世人的攻击与非议。正如你所说,我在朝堂之上毫无根基。你好歹还有同族族人,还有昔日跟着你出生入死的旧部,这些牵绊都会束缚住你的脚步。可我什么都没有。”
“我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身后就只有你和孩子们。既然有你可以做我的依靠,那我便甘愿做那一把最尖锐的刀。我想替孩子们先把这些积弊处理妥当。等到日后女儿真正登上皇位,她接手的便不是一盘鱼龙混杂的烂摊子,而是一个真正的盛世。”
黎清月的语调慢慢沉了下来:“我明白你处处都是为我的安危着想。可一个人总不能永远躲在另一个人的庇护之下过日子。以后我们的孩子也是要做帝王的,难道我身为母亲,就要比旁人怯懦吗?”
“你心里该清楚,我从来没有半分私心,自始至终我都是跟你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所以今日,我依旧恳请你准许我放手去做。我希望你能够做我的后盾,而不是一开始就直接否定我的所有想法。”
黎清月的话说得温柔,态度却十分恳切。
裴寒峥心里清楚,她是真心实意想要推行新政。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心底不由得生出几个疑问:她行事这般决绝不顾一切,是不是因为她知道自已终有一日要回到原来的世界,所以才无所畏惧?是不是她压根就不珍惜自已这条性命?
于她而,若是这一世生命终结,便可以开启全新的人生;可对他来说,若失去黎清月,他往后便再也没有半分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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