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寒峥能够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动摇。

人心会摇摆，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心里清楚，儿子尚且年幼，往后会长成什么模样，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可女儿不一样。

她眉眼之间，与生俱来便带着一股领袖气度。

单看如今，还看不出儿子身上有半分属于他的特质，他不过是个寻常顽劣孩童。

可年近四岁的裴承曦，已经展露出来和他如出一辙的领导力。

不止如此，很多时候女儿甚至比他还要冷静。

裴寒峥忍不住代入自己去设想，若换做是他，父亲待他万般疼爱，却死死不肯把权力交到他手上，还要逼迫他远离权柄——

那样的处境，他定然是承受不住，迟早会彻底爆发。

可裴承曦没有。

她甚至能够站在体谅父亲的角度去看待整件事。

裴寒峥不清楚，女儿是如何做到这般聪明。

想来黎清月，定然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裴寒峥此刻心绪纷繁复杂，脑子乱作一团。

可身为父亲的责任压在肩头，他不能一直这般摇摆不定。

若是选定儿子继承大统，那便意味着要彻底舍弃女儿。

可这个代价，实在太过沉重。

裴寒峥想要挣脱这份纠结，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到了这般地步，裴寒峥实在拿不定主意，便选择了逃避。

他告诉自己，先让所有人都冷静一阵子。

大局没有尘埃落定，若黎清月那边真的要付诸行动，至少还留有转圜的余地。

他必须好好想清楚，若是把女儿推上那条布满刀山火海的路，只为一个皇位，自己究竟能不能承受得住失去女儿的后果。

可转念想到儿子，裴寒峥又被女儿的想法搅得满心困惑。

是啊，如果皇权这条路本就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那把江山交到儿子手上，对儿子来讲，又算得上公平吗。

裴寒峥彻底乱了，他内心的煎熬清清楚楚写在了脸上。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从前的他尚有一股精气神。

他把黎清月视作自己的命，总以为只要把黎清月找回来，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可如今黎清月回到他身边，反倒将他拖进更深的漩涡。

她语之间，已然透出要舍弃他的意思。

裴寒峥不由得一点点消沉下去，他身上那股往日的锐气与精气神，一点点消散殆尽。

众人本来还在赶路，行军途中最忌讳的就是有人病倒。

裴寒峥以前就跟铁人一样，不管主持战事熬多久，他的意志都十分坚定。

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坚不可摧。

所有人都默认，他是不会倒下生病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时候，病痛猛地找上门来。

是的，赶路的路上，裴寒峥病倒了。

这一回，没有人拖累他，也没有人故意招惹他，他是被心里翻涌的种种思虑彻底压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