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刚过，年味儿还没散干净。家家户户门口挂的红灯笼被风吹得直晃，春联边角有些翘了，红纸被雪水洇湿了边，但“福”字还鲜亮着。

顾砚深站在团部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头传来郑师长中气十足的声音。

顾砚深推门进去，身姿笔挺地敬了个礼：“师长。”

郑师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地图，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他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瞥了顾砚深一眼，随即笑了：“哟，咱们顾团长这是来辞行来了？”

“是。”顾砚深站得笔直，声音沉稳，“疏月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去火车站。这不，过来请您批假。”

郑师长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到顾砚深面前。他个子不高，只到顾砚深肩膀，但气势足，背着手围着顾砚深转了一圈，忽然抬腿轻轻踹了他小腿一脚：“滚蛋！”

顾砚深纹丝不动，嘴角却微微上扬：“谢谢师长。”

“谢个屁！”郑师长笑骂，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你小子，从七二年到这儿，四年了。我看着你从副营长到团长，看着你娶媳妇儿、生孩子，如今媳妇儿考上京大了，你也快要回京市了，我……”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舍不得，但我也高兴。你爸之前跟我打电话了，说老爷子天天念叨重孙子。这两年把你调回去也好，京市那边舞台大，你小子有出息，不该窝在黑省这嘎达。”

顾砚深看着郑师长花白的头发，心里一热。郑师长这些年是真把他当自家晚辈疼。他郑重地又敬了个礼：“师长，黑省永远是我的第二故乡。再说了，这不还有两年嘛，那我先走了？您……多保重身体。”

“去去去，别跟我来这套酸的！”郑师长摆摆手，眼眶却有点红，“赶紧滚，别让我看着心烦。对了，替我给你爸带个好，给顾家老爷子带个好！就说老郑……我老郑等着喝你的升职酒呢！”

“一定带到。”顾砚深声音也有些哑。

郑师长挥挥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走吧，别磨蹭了。”

顾砚深沉默地站了三秒，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郑师长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掩饰什么。

家属院这边，也是天刚蒙蒙亮就热闹起来了。

林疏月屋里，炕上地下摊的全是东西，但大多已经打包好了。她蹲在地上，往一个布包里塞最后几件衣裳，嘴里念念有词：“奶粉……尿布……小棉袄……岁岁那件红肚兜呢？”

“在这儿呢。”王红从柜子里翻出来，叠好塞进去，“疏月，你别忙活了，孩子的东西我都收拾妥了。倒是你，课本、笔记、换洗衣裳，都带齐了？”

“带齐了带齐了。”林疏月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红姐，咱这次可是'战略转移’，轻装上阵。那些大件儿，砚深早就托人寄到京市了，咱人就带些路上用的。”

“那就好。”王红笑着点头，目光落在炕上两个正在“打架”的小家伙身上。

年年和岁岁，一岁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