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团团部,张扬办公室。
林璟耀站在办公桌前,腰杆挺得笔直,像棵青松。他刚汇报完任务情况,把任务,一路上的消息、董力家的状况、以及和当地大队长的交接,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张扬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支钢笔,脸上没啥表情。等林璟耀说完,他点了点头:“任务完成得不错,董力那边,你回头写个详细报告,我递上去,给他申请个补贴。”
“是,谢谢团长。”
张扬放下钢笔,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钉在林璟耀脸上:“那个陆清扬,政审材料我递上去了。但有个事儿,我得问问你。”
“团长您说。”
“你知道她父母是下放人员吗?”张扬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林璟耀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他早就知道这事儿瞒不住,政审一查一个准。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知道。她父母七三年被下放,下放前……已经和她断绝关系了。而且,她哥哥在西南军区当兵,成分上应该没问题。”
“应该?”张扬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林璟耀!你当这是过家家呢?!她父母是下放人员,那是实打实的政治问题!就算断绝关系,血缘能断吗?她哥在西南当兵,那只能说明她哥没问题,不代表她爸妈没问题,更不代表她没问题!”
林璟耀咬着牙,没吭声。
张扬站起来,绕到他跟前,目光像刀子似的刮在他脸上:“林璟耀,我跟你明说。这姑娘的政审,大概率能过——她本人是知青,表现好,没前科,她哥也是军人。但是!你娶了她,你的档案上,就会多一笔‘配偶家庭成分复杂’的记录。以后晋升,评先进,提干,都会受影响!你明白吗?!”
“明白,”林璟耀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上张扬的眼睛,“团长,从我知道她父母下放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以后的路,会难走一些。”
“难走一些?”张扬气得脸都青了,手指戳着林璟耀的胸口,“那是难走一些吗?!那是慢人一步!一步慢步步慢!你今年二十六五,营长,年轻有为,我本来打算这次任务后,给你报个副团的名额试试!现在好了,你娶个下放人员的闺女,这名额,你还想要吗?!”
林璟耀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实诚:“团长,副团……我想要。但我不能为了个副团,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被流逼死。我是军人,我穿上这身军装,护的是老百姓。如果连眼前一个弱女子都护不住,我……我还当什么营长,升什么副团?”
“你!”张扬气得手指都在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林璟耀!你……你简直是朽木不可雕!我张扬带出来的兵,个个精得跟猴儿似的,咋就出了你这么个情种?!啊?!你脑子是让驴踢了还是让门夹了?!为了个女人,前途不要了?!我这么多年的栽培,全喂了狗了?!”
“团长,”林璟耀腰杆依旧笔直,声音沉稳,“您的栽培,我没忘。这辈子都不敢忘。但这事儿……我不后悔。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跳下去救她,还是会娶她。”
张扬猛地停住脚,转过身,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又像是……带着点别的什么。
屋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张扬忽然长叹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像是要把肺里的气全吐干净。他摆摆手,声音疲惫:“滚。给我滚蛋。看见你就来气,气死老子了!”
林璟耀没动:“团长,政审……”
“政审我盯着!”张扬吼了一嗓子,随即又压低声音,骂骂咧咧的,“老子不盯着,还能指望谁?指望你?你个完蛋玩意儿!滚!赶紧滚!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林璟耀嘴角微微翘了翘,他知道,团长这是松口了。他“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是!谢谢团长!”
“谢个屁!”张扬转过身,背对着他,挥挥手,“滚!去找你那个……那个陆清扬去!别在我这儿杵着,烦!”
林璟耀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张扬闷闷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林璟耀。”
“到!”
“……既然把前途都堵上了,就对人家姑娘好点。要是让我知道你因为这事儿欺负人家,老子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林璟耀笑了,肩膀抖了抖,回头大声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