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却没觉得自己说的东西有多稀奇，“你真想听，那就把剩下的问题一起说完。”

“空印这种事情之所以能存在这么久，归根结底还是账册各地自己做，各有各的写法。”

“到了上面核对的时候对不上，只能让人带着空白文书来回补。”

朱标立即问道：“那依林兄之见，这里面还该如何改？”

“第一件事就是统一账册编号，每一本账从哪来的、谁经手、什么时候入库，全都编上号，少一本都能顺着编号查出来。”

“第二件事是固定合理损耗，运粮运布路上不可能一点损耗没有，朝廷若死卡一个数字，下面的人为了把账做平自然只能想歪办法。”

“第三件事便是异地复核，让甲地的人去查乙地，乙地再换人去查别处，别让一群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自己查自己。”

朱标听得眼神越来越亮，忍不住说道。

“若照此法执行，账册有统一格式，损耗又提前定下范围，再让外地官员交叉核验，确实能堵住许多空子。”

林诺点头说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规矩不能只想着怎么抓人，还得想着怎么让人没那么容易犯错。”

“真把流程堵严了，剩下那些还敢伸手的，再抓起来也不冤。”

朱标沉默片刻，脑子里已经开始把这套办法往朝廷各部套。

林诺看他听得这么认真，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正事，笑着说道。

“朱兄弟，既然咱们聊得这么投缘，你回去能不能顺便帮我劝劝你爹，那婚事……”

“林兄，我今日还有急事，改日再来向你请教！”

朱标猛地起身，连桌上的茶都顾不上喝，转身便往外走。

林诺愣了一下，赶紧追出去说道：“你先等等，我后面那句才是真正的正事！”

朱标已经钻进马车，满脑子全是统一账册、固定损耗和异地复核，压根没听清林诺在后面喊什么。

只朝他拱了拱手，催促车夫赶紧回宫。

马车一路飞驰，很快便进了皇城。

朱标见到朱元璋以后，连礼都行得比往日快了几分，开口便把今日听到的东西从头复述了一遍。

朱元璋最开始还靠在椅背上听着，神情并没有多少变化。

空印案在他看来本就是下面的人胆大妄为，该抓便抓，该杀便杀，林诺能说出几句道理并不算什么稀奇。

可当朱标讲到统一账册编号和固定损耗的时候，身子已经慢慢坐直。

等听到异地复核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这个办法确实比单纯抓人有用得多！”

朱标被吓了一跳，随后便看见朱元璋已经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起来。

“以前咱只想着有人敢拿空白文书盖印，那便是胆大包天，可这小子倒提醒咱了。”

“各地账册写法不一，粮食路上又总有损耗，数字一旦对不上，下面的人便会想办法补齐。这里头确实有规矩本身的问题。”

朱标点头说道：“林兄还说，规矩若只能靠杀人维持，那便说明规矩本身还不够严密。”

“儿臣最初听着觉得刺耳，仔细想来却很有道理。”

朱元璋停下脚步，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明显。

种得出亩产数千斤的粮食，懂得调节粮价，如今连官府账目和办事流程都能随口拆出毛病。

这小子哪里只是个种地奇人，分明还有一颗治国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