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後,他们在路边聊着天。
「你小时候去青少年宫玩吗?」
张述桐想了想:「小学的时候,我记得去看过市里的桌球比赛,算吗?」
等待他的却是一道叹气声:「不算吧。」
顾秋绵鼓了鼓腮帮,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省城很久没有下雪了,到处是光秃秃的样子,天边的一抹光亮冲淡了城市的黯淡。
顾秋绵站在路边,在手心里呵着气,风吹起了她的头发,风里也弥漫着她身上的香气。
张述桐一直分不清这股气味来自哪里,是衣服香水还是头发?思考这股气味的源头还是他一直喜欢开的小差,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就连顾秋绵今天出门没有带司机也没有留意。
风越刮越大,顾秋绵将一条围巾斜斜地搭在了脖子上,张述桐看了一眼,好奇地问她怎麽不是红色的那条,她说那条围巾早就被撕烂啦,连吴姨也补不了,一直放在了家里。
然後顾秋绵不解地歪了下脸:「我记得和你聊过了呀?」
张述桐才後知後觉地点了下头。
看来很多事情都变了,而他还像那个留在过去的人,想着一些不存在的事情,想着几个不存在的世界。
「好看吗?」
「挺好看的,」张述桐来回打量了一下,浅色的蓝白格子,很少见女生围这种样式,「看上去很有活力。」
「是吧是吧,」顾秋绵小鸡啄米般点头,「我也觉得黑色太死气沉沉了。」
张述桐心说都夸你了还不忘损我一下,下一秒他愣了愣,忽然想到了什麽:「送我的?」
「想要?」谁知顾秋绵白他一眼,乾脆地伸出一只巴掌,「那就拿礼物来换。」
张述桐下意识将手伸进兜内,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一直在寻找该在哪里吃晚饭,却全然忘了在餐桌旁坐下後该做什麽。
原来这条围巾就是今天的礼物了,它本该被装在一个礼品盒里,在晚饭的餐桌上映入张述桐的眼帘,可如今他们一早就见了面,而且就在顾秋绵的脖子上。
「什麽时候给我礼物什麽时候给你。」
顾秋绵歪了歪脸,一把拉开计程车的车门:「去青少年宫。」
张述桐偶尔会忘记此行的目的,也许是所谓的「治病」,那个让人失眠的老毛病,也许是寻找让其他时间线的顾秋绵不会出现在这个时空的方法,但无论是什麽,一定不是约会。
因为没人会在上午八点的青少年宫约会。
「青少年宫」四个大字被做成灯牌立在楼顶,醒目极了,这座建筑建成的时间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的末尾,据老妈说那时候还是很时髦的产物,年轻人去那里就和如今逛商场差不多,每到晚上前面的大街上都会摆出各种小摊,算是步行街的雏形。
不过现在那「宫」字最下方的一横不知去处,最上方的窗户上贴着「舞蹈」、「桌球」,「寒假办卡优惠」等字样,还有的玻璃已经裂了一条缝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张述桐不清楚顾秋绵葫芦里卖的什麽药,他推了推刷着绿漆的大门:「好像还没开门,要等吗?」
「这边。」
谁知顾秋绵拽起他的袖子,毫不停步,直到小跑到了楼体的後方才松开。
他们好像绕进了一个老式小区里,紧挨着青少年宫,顾秋绵在一扇铁门前停下,皱着眉头伸手摸索着什麽,很快咔嚓一声,就像拨开了什麽机关,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过後,顾秋绵用力将铁门推开一道缝隙。
「果然还是坏的。」
她惊喜地嘀咕道。
不等张述桐说话,他的袖子再一次被拽了起来,被拉着大步向前走去。
他们挤过了锈迹斑斑的铁门,钻入了黑漆漆的楼梯中,马路上早餐的香气慢半拍地钻入鼻腔,又在转瞬间被淡淡的霉味取代。
顾秋绵轻轻咳嗽一下,照明灯应声而亮,分不清是电灯还是阳光的照射下,灰尘在周身缓缓浮动着,宛如时间重新流动。
「这里怎麽会有扇门?」
张述桐惊奇道。
「很好推理啊,看一眼就明白了,整栋楼就不是一个颜色,」顾秋绵哼了一声,她今天说什麽都是得意的语气,「只有第四层和後面的小区一样,都是米色,像在青少年宫上面加了层盖子似的,一看就是後盖的,自然有後门咯。」
「可你刚刚还说果然还是坏的」。」
「我说了吗?」
「你没说吗?」
「没说!」
顾秋绵把靴子踢得很高。
很快他们爬到了四楼,喘着气,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下,就像站在了某一户人家外面,顾秋绵又踢开地毯,弯腰找出一把钥匙。
她推开防盗门,出现在两人眼前的却不是客厅,而是一条木质的长廊他们已经来到了青少年宫内部。
顾秋绵轻车熟路地拔出钥匙,反手关上了门,还不忘反问一句:「你当年看比赛的时候没发现这里有扇通到小区的门吗?」
「我记得比赛在一楼————」
张述桐好像猜到了真相,不愧是大小姐,整个青少年宫的四层,或者说整栋小区,估计是当年顾父开发的产业之一,难怪她对这里这麽熟。
「这也是看一眼就推理出来的?」张述桐揶揄道。
「笨,你没发现地毯凸起了一块?」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你家的生意铺得够大的,从前在岛上的时候还没这种感觉。」
连青少年宫都和顾家有关系,那家附近那个很大的商圈是不是也有关?毕竟他们住在同一个区,商圈附近的公园呢?这几乎是他最常去的几个地方了。
「先帮你排除一个错误答案,」顾秋绵却懒洋洋地说,「这里和我家可没有关系。」
「是啊有关系的是小区。」
「小区也没有。」
「其实小时候的你并没有消失,而是被你藏在了这里?」张述桐突发奇想。
「哎呀不是,都说了我亲眼看到她消失的。」
「那是为什麽?」
「说了啊,推理出来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明明是你笨。」
张述桐翻个白眼,顾秋绵看着他直笑。
「不说算了。」
「就说你笨嘛,这麽简单都猜不到。」她不急不慢地伸出手指,「再给你最後一点提示,看这里。」
张述桐回过头,虚掩的门缝中,一架钢琴正摆在房间的正中央。
顾秋绵在他眼前弹弹手指,让人眼花缭乱的。
张述桐愣了一瞬:「你不会————」
「不然我生下来就会弹钢琴啊?」
—
顾秋绵一直弹得一手不错的钢琴,这是张述桐早就知道的事,但就算她只会制造噪音,堂堂大小姐怎麽会请不起一个家教?
他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可顾秋绵收回手,昂起下巴:「不信?不信就对了,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我又不是整天在摩天轮和秋千上长大的。」她皱皱鼻子,「你是不是真把那个顾秋绵的经历当成我小时候的样子了?」
张述桐又是一噎,这一次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顾秋绵推开钢琴房的门:「好好看看吧,这才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你怎麽会来这里学琴?」张述桐迟疑道。
「因为本来就是弹着玩呀,我都没有考过级。大概是八年前,从岛上回来之後吧,那时候我差不多把岛上的事都忘掉了,就连记得的事也是错误的。」
顾秋绵漫不经心地说:「爸爸总怕我胡思乱想,也不放心我成天待在家里,就派人带我出去乱逛,有时候一整天都是在车上度过的,他们都觉得应该把我送去小孩子多一点的地方,除了学校,哪里的孩子能比青少年宫多?我记得当时的兴趣班有好多,桌球、旱冰、毛笔字国画吉他还有钢琴————前面几个我都不喜欢,就只有钢琴可选了。」
说着她又笑笑:「说起来我还学过一丁点芭蕾舞,你看。」
其实这个张述桐也知道,当初元旦晚会饰演公主的时候,她就在台上展露过一些舞蹈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