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踩着花盆底儿鞋,一步步往富察贵人住的正殿走。
一进门,一股子裹着甜腻熏香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她抬眼一扫。
博古架上错落摆着几件精美的瓷瓶,墙上挂着描金的画。
就连脚踏上铺着的羊毛毯,也是番邦进贡的新鲜纹样。
屋内堆叠太多,活像是把“有钱”两个大字裱起来挂在墙上了。
安陵容眸光微垂,只匆匆一瞥,心里便有了数:
这富察贵人,好面子,爱虚荣,享受优越感。
对付这种人,得把她捧到天上去,让她觉得自己是这延禧宫里唯一的真凤凰。
富察贵人端坐在黄花梨雕花椅上,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海棠的宫装,发髻上那支步摇坠子大得晃眼。
见安陵容进来,她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汝窑茶盏,掀了盖子,轻轻呷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安陵容在殿中央站定,垂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声音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气弱。
像是被这满屋子的富贵气场压得胆怯:“嫔妾韵答应,给富察贵人请安。贵人吉祥。”
富察贵人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傲慢。
“哟,韵答应来了。”
“本贵人还当你今日被皇后娘娘的恩典砸懵了,忘了这延禧宫里还有个主位呢。”
这话尖刻,安陵容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微微发颤,透着一股子惶恐:“贵人恕罪……”
“嫔妾愚钝,见了皇后娘娘的恩典,确是有些手足无措。方才在殿外,连脚步都软了,生怕冲撞了贵人清净。”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敢继续说:“皇后娘娘恩典,嫔妾自然是感激涕零。只是嫔妾位份低微,实在惶恐。
她说着,将东西呈了上去。
“嫔妾特从赏赐里挑了几件成色好的料子,拿来孝敬贵人,只盼贵人莫要嫌弃这点粗陋心意。”
富察贵人这才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东西是其次,她不缺这点。
主要是这份“懂进退”,让她极为受用。
她最烦那些在她面前拿乔的。
比如住在东边那个夏冬春,今日得了皇后宫里剪秋姑姑亲自送赏,便恨不得敲锣打鼓,生怕别人不知道。
真真令人讨厌。
而眼前这个韵答应,出身卑微,倒是个知趣的,至少这模样看着顺眼。
“皇后娘娘坐镇中宫,自然是要照拂后宫所有新人,你不必惶恐。”
富察贵人放下茶盏。
瓷器与木案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许,“在这宫里,人最要紧的就是晓得自己的斤两。”
“别学那夏冬春,太把自己当根葱。其实,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蹦得越高,越是惹人耻笑。”
“是,贵人教诲的是。”安陵容身子又矮了半分。
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子纯粹的崇拜,“陵容愚钝,不像贵人家世煊赫,样貌气度更是拔尖,一举一动皆是章法……”
“陵容能在贵人这等光华的羽翼下有个立足之地,已是天大的福分。”
“往后,还得仰仗贵人多多提点,免得陵容无知,做了那跳梁小丑而不自知。”
这些话捧得极高,却又捧得极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