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家境是很窘的。记忆中,我们兄弟三人过生日的模式保持了起码十年以上。即遇上一个过生日时,母亲总是不多不少煎五个荷包蛋,“小寿星”吃三个,过“搭生”的各一个。若平日里,荷包蛋于常人绝对是难得一尝的口福。然而,自那晚之后,母亲至少每天要让我有一次惊喜。那可不是而今的饲料鸡蛋,而是真正的土鸡啄虫草之精,精心营造而来的那种特香特黄的鸡蛋啊。
蠕动于米饭深处的竹筷传递的温暖,每每由指间旋即抵达心魄。
米饭里的秘密一直隐藏到我十五岁那年外出读高中时,才告中断。那时父亲已不在了,家境依旧苦寒。好在我的身子在暗暗滋养的爱里,渐渐硬朗,已能披戴外头的风雨了。
不过,每次出发,母亲仍要给我煮几个蛋,塞进行囊里。鸡蛋,这种包含天地乾坤深意的东西,似乎成了我母爱的代名词。
此后,我读高中到大学的七年里,因为距离,也因为忙碌,母亲仅仅来过我的学校一次。那是在我高二的那个大雪天。那年的大雪,把学校与家之间隔着的一片原始森林里的大部分树木都压断了。当时,我的一本书忘在家里了。母亲为此竟在大雪中赶了二十多里山路,专门给我送了过来。
我压根没想到她的来临。当母亲出现在宿舍门口时,她略点凌乱的头发直冒热气,左手拄着一根看来是路上拾来的有点类似拐杖的树枝,右手提着一个深蓝色印花布捆着的包裹。刚在寝室坐下,母亲便从怀里掏出书来。我感觉到了书上有点灼痛心灵的温度。接着,母亲小心地解开包裹的蓝布层,又解开毛巾层,最后解开手帕层。里面是一个饭碗覆着一个菜碗。当我试图去揭开覆着的饭碗时,细嫩的手指怎么也抓不稳。母亲笑了笑说:“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啊,要咬紧牙读书呢。”然后用她手上特有的摩擦力,揭开了最后的秘密。在同学们的惊奇声中,赫然是黄灿灿、香喷喷的三个荷包蛋。
碗底的三轮太阳之花,照耀着岁月之寒。一生的暖和,盘踞心府。
那一刻,想起母亲冒着随时可能被断树断枝砸伤的危险,踽踽独行于林海雪原的样子,我眼眶里有股细流比较汹涌。
“伢子,你又在想什么啊”我知道,我又一次失神于往事了。其实,略怀反哺之心的子女,谁又不会失神于既往的慈爱,感怀于眼前的皱纹呢
也许,每个人的生命之河里,都有些简洁的粮食,简洁的细节,一粒粒灿烂,穿透人生的温柔部分。我愿意被这样的温柔,轻轻地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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