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学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讲台之上。
“好问题。”
林川赞赏地看了沈怀璧一眼。
真不愧是沈解元,只看了一眼这巨大的地图,就问出了一个核心问题——
护国公你故意把世界画这么大,是不是想要去搞霸权侵略、穷兵黩武?
而这个问题,更是从士林最关切的圣贤道德角度,把“守土安民的王道”与“穷兵黩武的霸道”对立起来。
而这也是林川要给学子们上这堂课的原因之一。
“沈怀璧,本公且问你。”
林川环视堂下,教鞭在半空虚划而过。
“你方才口口声声中原正统,斥四海为化外蛮夷。”
“本公问你:三皇五帝之时,黄帝部落不过逐鹿方圆数百里。”
“夏商周三代,天子王畿不过千里。”
“那时的天下,可有你口中的江南沃野?可有你沈家世代盘踞的苏杭膏腴?!”
沈怀璧神情骤然一滞,显然没有想到护国公会从这个角度发问。
林川微微一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问道:
“夏商之时,江淮以南尽是断发文身之蛮荒,瘴疠遍地,在周天子眼里,那里的人茹毛饮血,与禽兽无异。”
“若当年文王周公如尔等一般,视江南为绝地、固守关陇方寸,将开拓斥为‘穷兵黩武’,那么今日坐在此处的你沈怀璧,不过是一介披头散发的南蛮野人。”
“你沈家世代享尽了先祖披荆斩棘、拓土千里的福泽,今日坐在这高堂大瓦之下,披着锦缎,吃着白米,反倒转过头来说开疆拓土是霸道劫掠?!”
“倘若如此,你又有什么资格峨冠博带,站在这里跟本公高谈阔论什么‘守土安民’?!”
堂内嗡的一声,众学子如遭雷击!
沈怀璧更是脸色煞白,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翻身后的条案。
他自幼熟读春秋大义,习惯了站在中原正统的角度俯视四方蛮夷。可护国公这一鞭子,直接抽碎了中原正统的时间厚度——
今天的正统中原,全都是历代祖宗从当年的蛮荒里一步步打出来的!
林川手中教鞭往讲案上重重一敲。
“先贤立,必称‘天下为公’,何曾加过一句‘仅限赤县神州’?!”
“孔孟之道,行必求‘仁者爱人’,又何曾注过一句‘蛮荒异邦之人便不配为生民’?!”
“既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为何不能将这天下异邦,尽皆教化为我华夏?!”
“你以为本公要的是效仿蛮夷、逐利争雄?”
“本公告诉你,何为真正的天下为公,何为万世太平。”
林川扬起教鞭,在巨幅海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中原大地,三百年一治,三百年一乱。”
“每一次王朝末年,土地兼并,流民四起,易子而食,白骨蔽野。”
“你们读了千年的圣贤书,历代大儒想破了脑袋,可曾解决过这三百年一轮的人间惨剧?!”
堂下百名士子面面相觑。
他们如何回答?又怎能回答?
“根本解决不了。”
林川冷笑一声。
“因为所有人的眼睛,永远只盯着中原这巴掌大的地方。”
“可你们别忘了,当年张骞凿空西域,带回葡萄、苜蓿、胡桃、胡麻;前朝市舶司开海,运来象牙、香料、苏木、药材。”
“若无海陆商路,大乾百姓今日碗里吃的是什么?国库岁入从何而来?工坊织造何以运转?!”
“须知大争之世,不进则退!”
林川表情一肃,朗声道:
“重洋之外,西陲异邦或者正在铸造三桅重炮,准备以商贸行劫掠,以火器奴生灵;而南冥旷野,沃土万里,千万生民未沐王化,陷于混沌。”
“若我华夏视而不见,待彼辈驾重炮、驭坚船,将四海吞并殆尽之时,他们带着坚甲利兵撞开大乾国门,你们是要拿孔孟之书去挡他们的火炮,还是要拿理学去教化他们的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