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嗤笑了一声,
“添头,顺手碾死的蚂蚁罢了。”
藤原恍然大悟,随即又满脸困惑:
“可是,正使大人,就算林川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咱们的人毕竟死在了他的人手里,麻叶岛也确确实实被他们占了。这笔账……”
“什么账?”
内藤忠政反问一句,“那些浪人,是咱们的人吗?”
藤原张了张嘴,他想回一句“难道不是吗”,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内藤忠政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赤目是叛军,是西国兵败后流亡海外的逆贼,他跟内藤家没有任何关系,跟幕府更没有任何关系……这一点,将军大人在出发前就已经交代得清清楚楚……”
藤原眨了眨眼睛,有些明白正使大人的意思了。
“明日午门,如果林川当众揭露麻叶岛的走私暗线,把赤目跟刘正风的勾当抖出来,咱们不要慌——”
内藤忠政顿了顿,冷笑一声。
“咱们还要站起来,当着十万大乾百姓的面,替林川鼓掌叫好。”
柳生次郎瞳孔骤缩:“正使大人!那些可是咱们自己人——”
“我再说一遍!他们不是咱们的人!!”
内藤忠政的声音骤然冷厉,
“从今天起,赤目和麻叶岛上的所有浪人,都是倭国幕府明令通缉的叛贼!他们劫掠大乾商船、奴役汉人百姓、私通大乾叛臣走私火器……”
“这一切罪行,幕府深恶痛绝!”
“而咱们此番出使大乾,不仅是来朝贡的,更是来替幕府向天朝谢罪的——感谢护国公林川替咱们清除了这帮祸害!”
屋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窗外寒风呜咽的声音。
柳生次郎跪在原地,握在刀柄上的手,已经攥得隐隐有些颤抖了。
他想说点什么。
赤目手下那些浪人里,有三十几个是从出羽国跟他一同逃出来的乡党。
十二年前那场大火里,是那帮人背着他重伤的父亲跑了三里山路。
虽然后来父亲还是死了,但那些人替他父亲收了尸、烧了骨、在无名的海滩上垒了一座石头坟。
而明日,他要站在大乾的午门前,拍着手说他们是叛贼,死得好。
他沉默下来,一句话也不敢说。
因为他远在出羽国乡下的老母和幼妹,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布,全是内藤家赏的。
“可是,大人……”
藤原犹豫着开了口,
“咱们刚刚递了一份乞恩陈情表,那里面,可是白纸黑字写着——麻叶岛上那些人,是被大乾水师‘误剿’的无辜海商和良民……”
他话还没说完。
内藤忠政端着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柳生次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虽然脑子不如正使大人转得快,但这句话里埋的雷,他听出来了。
乞恩陈情表。
那份表文,是内藤忠政亲笔起草的。
措辞极其讲究,通篇以藩属之礼叩首泣血,痛陈麻叶岛上的倭人乃是“世代在外洋讨生计的良善海商”,指控大乾水师“不辨善恶、不教而诛”,恳请天朝上邦“以仁德圣恩宽宥无辜亡者”。
那份表文,经由礼部正式收文、登记、编号、入档。
而现在,内藤忠政要在明日午门公审时,站起来当着上万人的面说麻叶岛上的浪人,全是倭国幕府明令通缉的叛贼,死有余辜,护国公杀得好?
那乞恩表上替“叛贼”痛哭流涕鸣冤叫屈的,是谁?
替“通缉犯”向大乾天子讨公道的倭国正使,又是谁?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