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生说:“找你。”
龟田看着他,沉默了一阵。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很浅,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晃就没了。他说:“你是矿工。你的手上有茧。你挖了半辈子金子。可你不在乎金子。你在乎什么?”
李金生说:“人在乎什么,你不懂。”
龟田又笑了。这回笑出了声,可笑声牵动了腿伤,他咳了两下,嘴角渗出血来。他慢慢抬起军刀,刀刃对着自己的胸口。他说:“你不用动手。我自己来。”他看了李金生最后一眼,说:“你那个红布,我见过。在老鹰嘴洞口。我看了很久。七个字。写得不好,可很硬。”他把刀往前一送。刀尖扎进胸口。他倒下去,靠着石壁,眼睛还睁着。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李金生站着没动。他看着龟田。这个人,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村子,抢了多少金子。可他就这么死了。自己杀的自己。李金生心里没有痛快。他蹲下来,把龟田的眼睛合上。他从龟田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布包,裹得紧。他打开,里头是一块金怀表。表的背面刻着玲珑金矿的标志。他翻过来,打开表盖。盖子里有张照片。照片很小,发黄了。上面是一群矿工,站在玲珑山下。那是李金生带着三十七个人逃出矿那天,唯一一张合影。他记得。那天有人拿了个破相机,拍了一张。后来那人死了,照片不知去向。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有的他已经记不清名字了。可每一个脸,他都认得。他把照片取出来,揣进怀里。金怀表也揣进去。他站起来,走出洞口。
外头,天亮了。赵大炮看见他,问:“死了?”李金生说:“死了。”赵大炮往洞里看了一眼,没进去。马六跑过来,说:“周明远派人来了。说矿上全部拿下。伪军全投降了。”李金生说:“好。”他走到崖边。山下,玲珑矿方向还有烟,可火已经灭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满山金黄。他掏出那面红布,展开。七个字在晨光里黑亮亮的。他找了一根竹竿,把红布绑上去。那是老鹰嘴洞口的老位置。他绑好了,把竹竿往石头缝里一插。红布在风里铺开,猎猎作响。赵大炮、马六、李金斗站在他身后。四个人,看着那面旗。太阳越升越高。风从南边吹来,把红布吹得鼓鼓的。那七个字,在黑底上,像七只眼睛,看着这片山。看着这群人。
第六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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