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留根已经等在石台边了。他看见李金生，跑过来，这回没哭，就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看了一阵，说：“叔，你回来了。”李金生说：“回来了。”留根从兜里掏出那面小旗——他后来又做了一面，比头一回的大些，布上除了红药水，还拿锅底灰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打鬼子。他把小旗递给李金生。李金生接过来，看了看，说：“字比上回好了。”留根高兴了，拉着他的手往洞里走。黑子跟在后头，尾巴摇得欢。

洞里，刘歪脖已经熬好了粥。高粱米掺着地瓜干，稠的。众人围坐着，一人一碗。周明远的人在外头也支了锅。李金生端着碗，喝了一口。烫。他吹了吹，又喝。赵大炮坐在旁边，把碗里的地瓜干挑出来扔进嘴里，嚼得吧唧响。马六说：“你慢点，没人抢。”赵大炮说：“我乐意。”孙玉兰端着碗，坐在李金生斜对面。她没看他，可李金生知道她在看。他低头喝粥，没抬头。

饭后，周明远把李金生和赵铁柱叫到草棚里。他说了支队的决定：开春后，三支队集中兵力打玲珑矿。龟田的联队现在伤了元气，又没了龟田本人坐镇，是打矿的最好时机。周明远说：“老李，玲珑矿是你的老家。打矿，你带路。”李金生说：“我带。”周明远说：“还有三个月。你养伤，练兵。到时候，我要你拿出一个能打硬仗的连。”李金生说：“成。”赵铁柱在旁边说：“三个月够了。现在一百多人，再练三个月，能顶用。”周明远点头，站起来，拍拍两人的肩，走了。

当夜，李金生坐在洞口。赵铁柱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人好一阵没说话。赵铁柱忽然说：“龟田跑了，你不高兴？”李金生说：“高兴。”赵铁柱说：“可你脸上没写。”李金生沉默了一下，说：“我在矿上那会儿，龟田当着全矿的人割一个矿工的脚筋。那人疼得叫了整整一天。我在人群里看着，指甲掐进肉里。那时候我就想，有一天，我得让他也尝尝那个滋味。”他顿了一下，说：“今天没打死他，是便宜他了。”赵铁柱没接话。他抬头看天。月亮出来了，又圆又亮。风从山坳里吹上来，把松涛声送进洞里。赵铁柱说：“还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打回玲珑山。龟田如果还在，跑不了。”李金生说：“嗯。”他站起来，走到红布跟前。红布挂在松枝上，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他伸手摸了摸那七个字。糙。硬。热。他转身回洞。留根已经睡了，黑子趴在他脚边。李金生在自己的铺上躺下。外头，风还在吹。他闭上眼睛，不多时，也睡了。

第五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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