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在金山广场与市场大门之间往复踱步，兜兜转转数圈后，终究会停在地区粮库门前。背靠冰凉的砖柱静静落座，默然望着各家烧烤个体户陆续撤场，看着一辆辆三轮车满载烤架、炭箱，缓缓驶离金山路。直到所有摊主、雇工、帮衬的亲友尽数散去，整条街道归于沉寂，他才缓缓起身。

手中紧攥一根拖把杆，他俯身细细拨开满地杂物：浸满油污的纸巾、残留肉串的竹签、燃尽发黑的煤渣、散落一地的一次性碗筷。他不厌其烦地翻检着满地狼藉，仿佛这凌乱的碎屑尘土之中，藏着他执意要寻、必须探明的真相。

无人知晓他深夜搜寻过后，究竟去往何处歇息。肖童只屡屡看见，他或是倚着电线杆，蜷在自家摊位或是小彭友的玉米摊边短暂小憩；或是静守在金山市场大门口闭目休整，待到环卫工人破晓上岗、清扫街巷，才揉着惺忪睡眼，顺着自建民房的巷道，慢慢走回二号摊位。

宁德益一身衣物陈旧宽松，衣襟、袖口，就连母亲亲手纳制的千层底布鞋上，都细细绣着一枝寒梅。有的仅以寥寥针脚勾勒花枝疏影，简约清峭；有的针脚绵密紧实，绣得厚重端庄。一身旧衣，一身风霜，也一身不肯折腰的梅骨。

宁小红曾对着肖童缓缓解说：“宁师傅这些衣裳，都是早年间专门定做的，如今再也做不出同款了。当年他单位效益红火，家中孩子尚且年幼，开支微薄，家境算得上宽裕安稳。”

肖童垂眸望着自己身上这件洗得泛白的旧旗袍，双唇轻轻翕动，千般心绪涌在心头，最终仍是默然无。

这天，她特意绕经金山广场烈士墓下方，再缓步去往自家摊位。她心里通透，自家摊位根本无需夜间值守。四周皆是夜市摊铺，终日烟熏火燎、人流不息，烟火气浓重，宵小之辈根本不敢在此逗留作祟。她夜夜守在摊前，对外只说是练字磨功底，实则是提前书写春联与香火牌位，为年关生意备货，补贴日常生计。

她将整张红纸对半裁开，纸面正中竖写“天地君亲师之位”，横批题写“祖德流芳”，配联端正工整：宝鼎呈祥香结彩，银台报喜烛生花。剩余纸面依次誊写各路神位：本宅兴隆土地福德正神位、九天东厨司命灶君之神位、都天至富财帛星君之位。最末一栏特意留白，写下“本音□氏堂上历代先祖之神位”，售卖时只需依照买家姓氏，现场补填赵、钱、孙、李等各家姓氏即可。

一张形制完整、字迹端正的香火牌位，售价五元。凭着一手规整周正的楷书，这项营生多年来始终是她摊位的主营收入。单单除夕一日，便能售出上千张。“若是不提前批量备货，年关根本来不及应付客流。光是挨个誊写百家姓氏，便能累得胳膊发酸、抬不起来。”

故而每年端午过后，夜夜守摊伏案书写牌位，便成了她雷打不动的日常。这类家宅供奉牌位，是本地家家户户过年必不可少的物件，亦是她安稳可靠的生计来源。她的作息常年规律不变：上半夜静坐摊前伏案书写，下半夜收拾妥当返回住处歇息。

遇上黄氏族人前来购置，她备好现成成品便可直接交付成交。横批题“江夏堂”，正中主位大字书写天地宗亲师位；主位右侧为九天东厨司命灶君之神位，左侧题写黄氏堂上历代先祖之神位；左右对联制式固定，右联“朝夕莫忘亲命语”，左联“晨昏须荐祖宗香”，简单封装便可钱货两清，利落省心。

亦有不少顾客偏爱正统书法形制，专程定制专属牌位，吴氏族人便是其中之一。顶栏横批书“至德堂”，中位依旧端正书写天地宗亲师位；主位右侧为兴隆土地福德正神位，左侧题写吴氏堂上历代先祖位，配套楹联气韵沉稳：渤海渊源流百世，延陵风范耀千秋。

这类专属定制的姓氏牌位需求量稀少，肖童只需提前备好少量样板即可，其余个性化定制需求，大多需要当着顾客的面现场挥墨、即时书写。

自六月十五火灾之后，肖童每夜返程，总能看见独自彻夜徘徊的宁德益。他或是蜷在电线杆下小憩，或是静坐在市场大门前闭目沉思。见得次数多了，心底的疑云越积越重，盘踞心底久久不散。今日她特意绕行烈士墓一侧赴摊，便是想要亲自探明，这份藏在深夜里的隐秘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