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心里发慌。本次现场勘验取证只锁定了自己的铺面,如若私自清理现场,极易被扣上故意损毁案发现场的罪名;可若是一味原地封存,倘若后续事故责任被裁定归于自身,现场痕迹一旦自然损毁,自己再无自证清白、申诉翻案的凭据。一连串的疑问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日子总要过下去呀。”出租屋外,那棵好几年没见长高的桂花树,正倚在窗沿边,风一吹,瘦弱的枝干便轻轻摇晃着,叶子沙沙作响。
“我们也进点货吧。”蒋炳英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一边轻声提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阳德峰的难处,“我们摆在人行道上,紧挨着原来的摊位,少摆一点就好,能挣一点是一点。”
阳德峰垂了垂眼,语气里满是无奈:“是啊,摆少一点也只能这样。就算想多摆,也没钱进货——上个月赊的货还没还清,这会子又去哪凑进货的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旧解放鞋——那是上个月他跟哥嫂去雇主家翻新房子,雇主送的,穿起来倒也合脚,只是鞋边已经磨白,鞋尖也有了一道裂痕,像他此刻的人生,满是沧桑与窘迫。
“我明天回趟娘家吧?”蒋炳英一边洗刷着碗筷,声音轻得像在试探。
阳德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猛地灌了一大口凉水,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的酸涩,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哎……辛苦你了。”他总忘不了,每次和妻子回外家,她的哥嫂送他们到村口,总不忘反复叮嘱“有难处就开口”,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切,是他在困境里最温暖的慰藉。
“起火的事这么大,我哥嫂怕是早就知道了,说不定还在担心我们呢。”蒋炳英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掩去了她语气里的一丝忐忑,也掩去了眼底的不易。
水声淙淙未落,院门外蓦然响起两道苍老熟稔的呼喊:“艳艳,丽丽!”话音裹挟的温热,恰似寒冬屋内燃着的炭火,顷刻驱散满室寒凉。两个女儿眼睛一亮,欢呼着朝门口跑去,嘴里喊着“爷爷、奶奶”。
蒋炳英忙擦了擦手上的水珠,也跟着迎了过去。阳德峰猛地站起身,目光投向那扇窄小的木门——门外,站着年迈的父亲和母亲,父亲的腰杆有些佝偻,头发早已花白,母亲的眼角刻满了皱纹,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母亲挎着一个竹篮,里面满满当当装着鸡蛋;父亲缓缓从中山装衣兜,掏出一只他自幼便熟识的旧皮夹,皮夹被钱币、票据撑得满满当当。
阳德峰眼眶骤然发热,大步上前俯身靠在父亲肩头,肩头控制不住地发颤。父亲粗糙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轻拍打他的脊背,无宽慰。
许久,他抬手用袖口拭去眼角湿痕,嗓音沙哑嘱咐妻子:“鸡蛋收好,一并放进米缸储存。”晚风掠过窗沿,院中的桂叶缓缓晃动,满身风霜寒凉,终被这份至亲温情缓缓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