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益是2号摊位的摊主，火灾发生时他不在现场，可阳付宝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他的心声。他沉默着点头，目光依旧锁在废墟之上，眉头微蹙，眼底藏着与阳付宝同样的悲愤，只是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与克制。

“老师，抢建百货行那天，是您安排我去联系的材料。”彭炳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工作笔记本，指尖有些发颤，飞快翻开纸页——上面记满了字迹，工整而清晰，“我定制的彩钢足足有850㎡，就算扣掉施工时的损耗，剩下的也远超过410㎡。”他的指尖重重点在字迹上，连那些运费、装车费，甚至当天施工队的餐费，都记得清楚。

宁德益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踱步，脚步放得极慢，每一步都轻轻踩在残痕之上，仿佛在触摸那些被大火吞噬的过往。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废墟的每一个角落，偶尔会在某一处焦黑的摊位残骸前驻足，或是凝视一滩凝固的熔渣，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疙瘩，神色愈发凝重，周身的气息也沉得让人不敢靠近——他在思索，在分辨，在从这片残垣碎瓦中，寻找能证明真相的蛛丝马迹。

驻足于水果行的电杆水泥墩前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目光扫过身旁几人：“小山、小峰、小杨，你们去测量过火面积，仔细些，每一处残痕都不要遗漏，数据要精准。”建筑泥工出身的杨建华对数字极其敏感，精准度极高；李小山和李小峰腿脚快、配合默契，正是最合适的搭档。三人立刻应了声，迅速从包里拿出皮尺，俯身蹲在废墟上开始测量数据。

接着，他又转向身旁的刘威斌，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叮嘱：“老二，你爬进去看看消防隔离带里的钢柱，切记不要破坏现场痕迹，只看、只记，把看到的细节都记下来。”刘威斌对电路极为敏感，变电箱的每一条线路都能过目不忘，让他去查看钢柱痕迹，再合适不过。刘威斌点头，弯腰钻进了废墟深处。

阳付宝是第一次参与宁德益牵头的取证，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默默跟在宁德益身后，目光紧紧盯着那些废墟，心里又急又乱——急的是真相被掩盖，乱的是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却又强压着心底的情绪，不敢轻易打扰宁德益的思索。

宁德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局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几分：“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留存好所有证据，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整片废墟，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定，“走，我们俩去数摊位，趴在地上的残骸，反倒更容易数清楚，也好和官方的数字对上。”

“宁老板，不用数，我有数！”阳付宝连忙开口，脚步钉在原地，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却字字清晰，“我们百货行原本是23个摊位，加上那个堵死消防通道的零号摊位，一共24个；水果摊是28个，再加上电线杆占位的那一个，还有电线杆旁缝隙里搭的小摊位，平常堆放竹筐子，年底他们用来存柚子，虽然面积小，按个算，也是一个摊位，这就30个了。另外，消防隔离带的两个档头、1号摊和双胞胎水果摊中间堵在消防隔离带上的的酱香饼摊位，还有市场大门口也是堵在消防隔离带上的那个烧烤工具箱，算下来，一共是56个摊位。”他说着，指尖在废墟上一一划过，仿佛那些摊位还在原地，“我或许不懂什么法理，也不懂专业的取证之道，但我知道，这个数字是刻在废墟里的真相，是我们每一个个体户的心血，绝不能被轻易篡改。”

就在这时，杨建华拿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把纸递到宁德益面前，顺手将笔揣回口袋：“师傅，这是测量出来的过火面积，都记清楚了，比报纸上的数字整整多了一倍还多。”一旁的李小山和李小峰也默契地收起皮尺，站在一旁，神色里满是沉重。

“再做一遍。”宁德益收了杨建华的纸条，轻声再次发出命令。

“哦。”杨建华轻应一声，又重复刚才的工作。

“你不理解吧？”紧接着，刘威斌也从阳德峰的摊位废墟里弯腰爬了出来，脸上沾了一层厚厚的黑灰，连睫毛上都挂着灰烬，他抬手抹了把脸，脸上立刻留下两道黑印，快步走到宁德益身边对阳付宝说：“师傅的要求是静态物体取证一定要三次以上，杨建华懂。”

宁德益接过刘威斌递来的纸条，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对刘威斌列出的三次测量很是满意，缓缓点头：“三次取证的数据测量，需要在同一个位置，但要有区别，或者时间不同，或是方位不同”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地标楼——楼身上“临桂欢迎您”的标语，已经亮起了红光，在渐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与脚下这片死寂的废墟形成了刺眼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