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央一张老旧木桌身兼数用:散落碗筷处是餐桌,摊着纸笔处是书桌,堆砌鞋套、皮夹、袜子的位置,又成了临时货柜。一方旧木桌,承载着三餐烟火、营生物资与琐碎杂物,杂乱无章,道尽底层谋生的仓促局促。地面散落着塑料袋、编织袋与捆扎绳,皆是日常打包备货留下的痕迹,生计奔波与市井烟火在此紧紧纠缠。七八张红色塑料凳层层堆叠,肖童进门时,李小峰、李小山、杨建华、阳付宝已然落座屋内。刘威斌紧随她身后悄然入内,顺势站定在木门入口,悄然堵住了退路。
“肖童,请你过来,是宁师傅的意思,想问问你起火当晚的完整情况。”宁小红一边开口,一边抬手收拾桌面,将插着仿真美人梅的啤酒瓶挪至墙角。粉色花瓣尚在轻轻颤动,便被随手取来的鞋套死死压住。桌上皮夹、袜子、毛巾尽数堆挤到角落,看似规整,反倒愈发凌乱,彻底冲淡了屋内仅存的烟火气息。
肖童轻轻将微宝放在地上。孩子早已习惯这般狭**仄的环境,毫无局促不安,乖乖靠在她腿边,乌溜溜的眼珠缓缓转动,好奇打量着满屋人群与杂物。屋内除了窗边一方采光口,其余墙面尽数钉满木板,板间嵌着密密麻麻的小门,门后皆是宁德益转租出去的隔间,藏着数不尽的底层窘迫与谋生不易。
“好。”肖童收好背带,重新将微宝抱紧护在胸前。屋内拥挤不堪,杂物堆砌、空间局促,孩子根本无从跑动,她依旧下意识护紧怀中孩童,不愿让衣物沾染半点尘土。
肖童沉静从容,条理清晰,不过五分钟,便完整复述出火情从突发、蔓延到消防救援的全过程:大胡子的儿子最初指认孙玲摊位未果,后续改口指认阳德峰摊位,得到消防队初步采信。连同消防两次现场勘验的细微细节,她也一一如实道来,无半分增减。
木门边的刘威斌不等她话音落尽,脱口而出一句地道桂林方,语气笃定又武断:“我崽,这下板上钉钉了。”
宁德益手持一把半新旧陶瓷茶壶,从屋角递向宁小红,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吩咐:“添点热水。”
“能定。”天光落在空荡的桌面上,泛着浅淡柔光。宁德益的声音从角落缓缓响起,音量不高,却瞬间压得满室寂静,分量十足。“起火原点唯一,取证点位也唯一。现场没有火势向外蔓延的痕迹,也无外源火势侵入的痕迹,取证点位属于独立燃点。单凭这一点,起火源头,只能是阳德峰的摊位。”
肖童眉头微蹙,心底的闷堵愈发浓重,忍不住出声确认:“也就是说,起火点已经完全敲定,就是阳德峰的摊位?”她下意识将微宝抱得更紧,只觉这结论太过仓促草率,根本经不起细致推敲。
“没错!”李小山、李小峰异口同声附和,“两次勘验都只固定了这一处有效证据,其余区域无任何取证。再过几日,火场痕迹彻底淡化,便再无查证可能。世上没有用既定有效证据,去迁就无迹可寻的疑点的道理。”
“结论可以定了,起火点就是阳德峰摊位。”宁德益从墙角塑料袋捻起几片仿真梅花花瓣,指尖轻轻摩挲。满屋随处可见的仿真花,原是他亲手加工的物件,卑微精致,却生生装点着这间压抑杂乱的小屋,像极了这场看似确凿、实则刻意的定论。
“那其余过火摊位,都是各自独立起火?并无连片引燃的关联?”肖童心底疑窦丛生,却已懒得再多辩驳。屋内唯有宁德益一人吸烟,淡淡一缕烟味盘旋不散,呛得怀中微宝微微蹙起稚嫩眉头。
完整复述完火情始末,肖童再无半分停留,抱着孩子快步走出这间昏暗杂乱、压抑逼仄的小屋。身后众人笃定的定论、细碎的议论,尽数被厚重木门隔绝,渐渐消散。唯有心底翻涌的荒唐、无奈与无力感,久久萦绕,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