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我始终困在《砯崖?饥饱临桂》的烟瘴字句里,迟迟抽离不出。字里行间的滞涩牵绊,压得人胸口沉郁,这般心绪无端耗去我两日光阴。心绪辗转飘摇,终究落回金山市场的过往——这片立于湘桂铁路旁的土地,前身是一片无人问津的沼泽,沉睡着我一整个莽撞的童年,也沉淀着故土独有的细碎温热。
铁路对岸是蚕种场。那年院里、厂矿周围遍无桑树,孩童间盛行的养蚕喜好,终究成了无处安放的念想。彼时家境拮据,桑叶无钱可买、无市可寻,潜入蚕种场偷摘桑叶,便成了我们这群孩子唯一的出路。
如今回望,才知蚕种场的职工格外宽厚。每每我们一群垂髫孩童钻进桑林,纵使被撞个正着,他们也只是摇头浅笑,转身离去,以一份无声的包容,纵容着我们年少的顽皮。每次偷得满满两布袋桑叶,我们便沿着铁路枕木折返。
铁路边沼泽漫着清浅的草木腥气,泥路湿滑黏腻,稍不留意便会踉跄失足、陷落软塌的泥沼,连心底纯粹的欢喜,也瞬间悬于一线,摇摇欲坠。
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定格在某个暑气灼人的午后。外号“皮鬼”的同学背着桑叶袋疾奔,脚下一滑,径直滚入铁轨下方的沼泽腹地。泥沼吸力极盛,越是挣扎陷落越快,不过须臾,便只剩一颗头颅露在水面,双眼圆睁,盛满了极致的惊惧。我们一众同伴僵立岸边,吓得噤声失语,连呼救都全然忘却。直至“野马”绷不住崩溃大哭,破碎的哭声刺破午后的死寂,才引来了路过的临桂水泥厂阿姨。
“野马”父母皆是水泥厂职工,阿姨与他们相熟,见此情景当即心生恻隐。她随手抛下沉甸甸的鱼篓,任凭篓中鱼虾蹦跳逃窜,全然无暇顾及,匆匆砍断路边一根长竹,奋力探入沼泽深处,一点点将深陷泥沼的“皮鬼”拖拽上岸。世间缘分向来玄妙,“皮鬼”父母供职于工商局,也就是如今物业所的前身,这般隐秘的牵连,恰似命运早早埋下的伏笔。
那年代日子窘迫,人人都靠着田间地头、河沟沼泽摸鱼捉虾、采挖野菜,贴补清贫的生计。这位阿姨本是趁着下班时间来沼泽寻食,已然满载而归,却又顺手救人于危难,无形中积下一桩厚德善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抵便是如此。
经此一险,我们再也不敢靠近那片沼泽。泥沼暗藏的凶险与恐惧,深深镌刻进我的童年骨血。可年岁渐长,我终究未能规避命运的陷落,再度踏入这片泥沼——只是旧时沼泽早已换了人间,化作了如今的金山市场。谁曾想,当年夺人性命的泥沼,多年后竟成困住我谋生的方寸牢笼。
我执拗地守着一方小摊在此讨生活,微薄的碎钱总要劈作两半:一半供奉着光鲜规整的物业,一半支撑着孱弱苟活的自己。日复一日在烟火尘嚣里煎熬僵持,我将生活所有的委屈、困顿与挣扎,尽数揉进笔墨字句之中。《砯崖?饥饱临桂》,便是从这片昔日沼泽、今日市井的土地里,一点点生根、抽芽、生长出来。我从不是甘愿固守于此,只是人世浮沉,我别无选择。
《金缕曲?蒙垢》
焦痕凝余烫。
望长街、残摊如烬,冷墙横挡。
脂粉难禁尘灰染,高跟怯踏墟壤。
谁肯顾、蓬蒿人状。
碟曲喧腾神剧闹,斥朱门、艳质皆虚妄。
嘲笑语,共相赏。
忽来人影惊尘巷。
扛长梯、烟笼肥躯,步敲砖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