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火劫》
雨雾缠荒堞。
听巷深、哀呼穿烬,焦风翻叶。
三妇恋营不肯去,藤篮藏尽生计。
怎顾得、烟吞火啮。
铁掌横拦娇影处,恰当年、跳台轻挣脱。
肩扛重,冲尘辙。
红蛇窜瓦焚千爇。
望长街、钢倾棚塌,灰堆如雪。
水管横冲难扼火,通道仍壅残铁。
叹此景、谁怜小业。
雨歇烟升愁满目,念孩儿、遥叩平安牒。
风未定,心犹掣。
“找到没有啊?王如凤、周婆、大雨帽!你们快点出来!快点出来嘛!”肖童的哀求声在水果摊的巷道里盘旋,裹着雨雾,沾着灰烬,满是压不住的焦灼。
“闲杂人员离开!出去,出去,出去!”三连声急促的驱赶从身后传来,是消防员对她的催促回应,硬邦邦的,没半点余地。
肖童心里明白:这三个女人不从摊位里出来,这两根消防水管绝不可能分一根去百货行。她早把百货行摊位里的人清空了,哪怕货物烧光,也不会有人伤亡;可这边不一样,火还没完全灭,浓烟裹着火星往棚里钻,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还有个板凳,温柚喜昨天才买的,五块钱,新的。”王如凤终于应了声,说的是肖童听得懂却讲不出的方——那是肖童外婆家的调子,混着雨声飘过来,字字都透着舍不得。肖童心里揪了一下,她懂这种“蚊子腿也是肉”的道理,对底层摆摊的人来说,哪有什么不值钱的东西?每一分钱都是生计。
“找到了就赶紧出来!”肖童的肩膀突然被一双沉得像铁钳的手按住,指节都快嵌进她的肩窝。回头一看,是那个穿长款雨衣的带队领导,眉峰拧成疙瘩,眼神里满是不耐烦的威严:“别添乱!里面危险!”他的声音里裹着火气,压得很低,带着命令的口吻。可这压迫感在肖童眼里不值一提。昔日立于十米跳台直面高寒,对身体发力、分寸挣脱的把控,早已刻进她的本能,这般对抗挣脱,于她不过是一次精准的力量测算。她没跟他硬顶,反而顺着他按下来的力道顺势屈膝,膝盖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缓冲角度,腰身猛地往前一滑,像离板时的助跑蓄力,同时脖子精准后仰,避开他手掌的压制范围。整套动作转瞬完成,完美复刻305反身腾空两周半的起势精髓。无需腾空,仅凭腰腹核心的极致爆发力,她便轻巧挣脱了对方的桎梏。挣脱的瞬间,肖童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利得像淬了雨的刀:“里面的人不出来,才是真的危险!”
带队领导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小个子女人居然有这么大的爆发力,刚要再次伸手,肖童已经转身冲了出去。
“王如凤,找到了就赶紧滚出来!烧不死你,还呛不死你?”她突然拔高声音喊骂,语气里的哀求全换成了狠劲,连带着胸腔里的焦灼一起宣泄出来。她没有冲向近在咫尺的王如凤,反而直奔中间摊位——周婆仍埋首在杂物堆中,不肯停手。周婆的身高跟肖童差不多,可体重却足足重了三十斤,此刻她手里已经挎上了那个装零钱的藤篮,却还不肯走,仍在杂物堆里翻找着什么。肖童猜到,她找的是那把新买的西瓜刀,十五块钱刚买的,昨天还拿出来炫耀过,就等着天暖卖西瓜用。此刻在这乱糟糟的筐子堆里,哪里找得着?
(前文已提及,金山市场的称呼向来不拘性别、不分长幼,全凭个体户的熟络随性相称,从无刻板规矩。故而这里的“周婆”,绝非年事已高的老者,实则是位正值青年的美妇人——只因她性子磨叽拖沓,做事总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老太太般的闲散劲儿,个体户便随口喊开了这个名号,既透着熟稔,也藏着几分打趣的暖意。)
肖童没废话,两步跨到周婆身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扎出一个稳如跳台踏板的站姿。她深吸一口气,腰腹猛地收紧,双臂从周婆腋下穿过,牢牢扣住她的胸前,紧接着腿部发力蹬地,腰背绷直向上顶起。整套动作像在跳台完成转体后的落地缓冲,精准借上全身的力气,硬生生把比自己重三十斤的周婆扛到了肩上。周婆惊呼一声,手里的藤篮差点滑落,肖童早用胳膊肘稳住了她的身子,大步流星地往棚外走,脚步稳得没摇晃,哪怕脚下全是积水和杂物,也像踩在跳台防滑垫上一样扎实。
“大雨帽,你再不出来,我也直接把你背出来!”肖童的声音刚落,周婆前面的摊位里就探出一个沾着烟灰的脑袋——正是大雨帽。她从两江镇来金山市场时最先卖的是雨帽,这名号便喊到了现在。平日里她卖剩下的水果,总会塞两个让肖童捎回去给孩子,两人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交情。
“找到了没有?篮子拿上就走!筐子、板凳烧了就烧了,不值钱!”肖童又催了一句,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熟人间的急切。大雨帽脸上挂着的不知是雨水、汗水,还是消防水,手里紧紧攥着藤篮,另一只手在摊位角扒拉了一下,像是还想再捞点什么,最终咬了咬牙,从摊子里钻了出来,无奈地骂道:“你他娘的力气是xx出来的吧!”她知道,肖童要扛走她,根本费不了多少劲。
“装钱的篮子找到了就赶紧出去!”肖童把周婆放到安全地带,自己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她并非力竭扛不动,只是浓烟刺骨,呛得胸腔阵阵发疼,方才两次极致发力耗尽了体能,额角的汗水混着雨水肆意滑落,可目光仍死死盯着王如凤的摊位。身后,带队领导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没再上前阻拦。
“你吃了什么神丹,这把子力气到底怎么练出来的?”王如凤攥着装零钱的藤篮钻了出来,篮子里还塞着那把新买的板凳。她扶着肖童的肩膀,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语气里却裹着劫后余生的颤音:“也算运气好,没被浓烟呛倒。”
又一辆消防车过来——许是先前堵在喷水池后面的那辆。粗壮的水管顺着路边铺开,直抵百货行前。罗双连的摊位只剩四根角钢柱支着残破的彩钢顶,昔日堆得满满当当的摊位,此刻空得反常,黑黢黢的灰烬盖满地面,踩上去咯吱作响。肖童瞥了一眼,心里泛酸:这摊位以前总堆着满满当当的商品,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