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阿姨此刻面色凝重,眉头紧紧拧起,脸色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显然是一路奔波受了不少闷气。她抬手将自行车稳稳靠在路边,黑色车撑子落地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响,稳稳撑住车身,嘴里的念叨便未曾停歇,满是无奈与愤懑:“哪来这么多重要领导扎堆巡视啊?路口黑黢黢停了一长串小轿车,排场大得吓人,还有专人拉着绳子拦路封道,主干道彻底被堵死,根本不让行人通行。我绕着路口兜了两圈,走了不少冤枉路,最后才从佳佳幼儿园的后门小道绕进来,真是折腾人!我这着急买完菜赶紧回家,下午还要准时回厂里上班,一场突如其来的视察,把整条街的生计、所有人的出行都搅得一团糟,实在太不方便了!”
肖童闻心头一紧,连忙往前微微倾身,急切地追问:“阿姨,您看清来人是什么模样、什么阵势了吗?”她迫切想要知晓现场的情况,心底隐隐有了猜测,却又不敢笃定。
汪阿姨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吐槽与不满,脚步已然朝着市场深处走去,打算快速买完菜离开:“还能是啥人?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层层簇拥着一个高个子的‘萝卜头’,穿着体面阔气,看着架势十足,实则净会下来折腾百姓、添乱!”
老制药厂的工人心性耿直、爽朗直白,向来有话直说、从不藏着掖着,平日里私下谈论政府大院的干部,总爱用“萝卜头”这个带着几分戏谑调侃的称呼,没有恶意,只是底层百姓对官僚排场最直白的吐槽,率真又接地气。
目送汪阿姨的身影随着零星人流走进市场深处,肖童的脚步再次轻轻挪动,慢慢朝着粮库入口与金山路的交汇处靠近。她心里跟明镜一般透亮,汪阿姨口中那个被众人簇拥的高个子“萝卜头”,十有八九就是盼望了许久的学长。得知这个答案的瞬间,她心底五味杂陈,既有意外,又有沉甸甸的凝重。
此刻的她,满心都是想要为一众摊贩争取权益的念头。她原本想着,这种官方现场办公的契机难得,绝非一人之力能够妥善应对。一来自己胸前旧伤未愈,灼痛阵阵翻涌,每挪动一步都像是有筋脉被生生拉扯,浑身乏力、身心俱疲,实在需要身边有个同行搭把手、相互照应,能在她撑不住的时候帮衬一二;二来市场摊位的困境、摊贩们的生计难题,是所有人共同面临的难题,并非她一人的私事。唯有大家齐心协力、一同上前,坦诚道出众人的难处与诉求,才能把普遍存在的问题讲透彻、说明白,真正让上级知晓底层百姓的不易,彻底解决长久以来的生计困境。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忍着身体的剧痛,逐一开口呼唤身边相熟的摊贩。近处的龙友、嫣嫣、大妹,稍远一些的茶洞妹、柳盈玲,市场里大大小小相熟的同行,她挨个轻声邀约。
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与刻意的回避。无论是就近摆摊的邻里,还是隔了几间摊位的同行,所有人的反应出奇一致:要么慌忙扭头望向别处,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要么低头飞快收拾自家摊位的货品、杂物,手脚忙碌,佯装忙碌,竟没有一个人应声搭话,全都装作没有听见她的邀约,默契地选择了沉默避让。
不远处,宁德益的摊位隔着足足两百米的距离,遥遥相对。肖童抬眼望向那个方向,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绵长的酸涩,像是被无数细针层层缠绕、反复拉扯,痛感一阵紧过一阵。身体的疲惫、伤口的剧痛、人心的寒凉层层叠加,让她几乎连抬脚迈步的力气都彻底耗尽。可她心里无比清楚,学长一行人巡视的脚步绝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他们停留的时间极其有限,不过片刻光景,就会走过这片街区,错过这次机会,众人的诉求不知还要搁置多久。
她缓缓抬眼扫视四周,将全场摊贩的模样尽收眼底。所有平日里凑在一起闲聊说笑的同行,此刻全都噤若寒蝉,要么埋头疯狂收拾摊位,刻意忙碌避事,要么侧身扭头躲开她的视线,人人装聋作哑、明哲保身,没有一人敢挺身而出。望着满场刻意躲闪、畏缩不前的身影,肖童心底一阵发酸,汹涌的无力感席卷全身。这本是关乎所有人营生、关乎整条街巷摊贩生计的共同诉求,祸福相依、利弊共存,可事到临头,所有人都选择了退缩观望,竟无一人敢站出来发声。
她心底全然明白众人的心思,大家不过是怕枪打出头鸟,怕率先发声会招来祸患、被人针对,怕一时的冲动换来无尽的麻烦,普通人求安稳、惧风险的心思,她尽数理解。可理解归理解,心底的寒凉与失望依旧无法消解。肖童紧紧咬了咬下唇,用力深吸一口气,想要稳住翻涌的心绪,可吸入的气流刚涌入胸腔,就被胸口的伤口抵住,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全身,灼烧着五脏六腑。她借着这股憋在胸口的韧劲,硬生生稳住了微微发颤的身形,压下了心底的怯懦与退缩。
人情冷暖,利弊权衡,众人皆避,无人同行。可有些路,终究没人能替自己走;有些责任,终究没人能替自己扛。这一步,万般无奈、万般艰难,终究还是得她自己咬牙迈出去,主动上前去见学长,为一众摊贩、为自己的生计奋力一搏。
肖童匆匆回头,目光掠过自家冷清的小摊,落在不远处的表妹和微宝身上。表妹安安静静守在摊位旁,温柔照看怀里的孩童,小小的微宝攥着一只柔软的布娃娃,眉眼弯弯、咯咯嬉笑,稚嫩清脆的笑声穿透了市场的死寂,小小的小手还时不时轻轻拉扯着表妹的衣袖,乖巧又可爱。这一幕安稳温暖的画面,像一缕暖阳刺破了心底的寒凉,给了她无尽的底气与暖意。正是这份家人安好、岁月安稳的模样,让她更加坚定了前行的决心。她微微咬了咬唇,褪去最后一丝犹豫与怯懦,决然转身,一步步朝着马路中央的方向走去。
脚步刚刚行至香蕉婆停放的三轮车旁,她的身形便下意识顿住了。只见常年守在路口卖香蕉的香蕉婆,正双手叉腰立在三轮车旁,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满脸皆是愁苦与无奈。她怔怔望着路口被封锁的方向,嘴里低声不停嘟囔抱怨,语气里满是底层小人物的无力与怅然:“唉,一次次视察、一次次走访,看着热闹,实则半点用处都没有!与其搞这些花架子、瞎折腾,不如让我们安安稳稳摆摊做生意,能有客人来买我的香蕉,让我踏踏实实赚点糊口钱,这才是最实在、最顶事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