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他侧身让出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实木圈椅,“不过刚才市场服务管理中心的同志突然来汇报金山市场的事,事关紧急,我只能先接待他们,让你和孩子久等了。”
“学长客气了。”肖童微微颔首,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顺势礼让一句,“孩子我得自己带着,贸然过来叨扰,给您添麻烦了。”
“无妨。”学长转身走向茶水间,不多时便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稳稳递到肖童手中。肖童没有立刻落座,待学长在圈椅上坐定,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微宝身边的沙发旁坐下,一举一动间都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一如当年那个懂礼的校园学子。
重逢的寒暄自然而温和。学长问及她的生活近况,语气里满是不着痕迹的关切;肖童也礼貌回应,话语平和,不疾不徐。清茶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冲淡了初见时的些许生疏,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安静纯粹的校园时光。
聊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微宝抱着玩具在接待室里蹒跚踱步,一会儿蹲在长桌旁摆弄娃娃的头巾,一会儿又爬上沙发试着穿小鞋子,咿咿呀呀玩得投入。忽然,“嗒”的一声轻响,娃娃头上的一颗小红珠滚落,顺着地板滚到了敞开的办公室门口。微宝眼睛一亮,丢下玩具就追了过去,小短腿迈得飞快,浑然不觉闯进了学长的办公区域。
肖童见状,脸上顿时掠过一丝窘迫,连忙起身对学长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学长,孩子小不懂事,我去把她抱过来。”
“无妨无妨。”学长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温文尔雅的笑容,语气里满是包容,“让她跑跑也没事,小孩子活泼些好。”
肖童快步跟上微宝的脚步,走进了那间半开着门的办公室。刚一进门,她的目光便被办公桌上一份摊开的文件牢牢吸住,标题赫然写着《临桂县市场开发服务中心关于依法拆除金山市场违章搭建棚户的申请报告》。“拆除棚户”四个字像重锤般砸在心上,肖童的脚步骤然顿住,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太清楚这份报告背后的分量了,那关乎着金山市场几十个摊主的生计,也关乎着她和微宝的营生。
“对这个拆除计划,你有什么想法?”学长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探寻,没有丝毫压迫感,却让肖童的心跳漏了一拍。
肖童身子微微一震,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也是一个高大熟悉的轮廓,也曾坐在这张办公桌后,语气严肃却带着期许:“不要打着我的旗号去做任何事,要读懂政策,上通下达,坚决响应党的号召,服从组织的安排。”
恍惚间,那些久远的叮嘱在耳边回响。“没……没有。”肖童回过神,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有调研就没有发权,我没有具体数据,不好妄加评判。”
学长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委屈、隐忍与不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理解:“是啊,不管在哪个岗位上,都有各自的不容易。”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金山市场,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岗位不同,肩负的责任也不同,每个人都有难处,两难的选择在所难免。”
肖童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抱起微宝。小家伙眨巴着圆溜溜的黑眼睛,长睫毛像小扇子似的轻轻颤动,小手紧紧攥着那颗失而复得的小红珠,全然不知眼前的大人心里正翻涌着怎样的波澜。
指尖传来孩子柔软的头发触感,像一缕微光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定了定神。可办公桌上那份报告的影子,却像挥之不去的阴霾。她虽看不到完整内容,但“拆”字刺目的笔画,再加上方才门缝里听到的“材质伪劣”“依法拆除”,字里行间仿佛只透着一个意思:不管不顾地拆棚,砸掉她们这些个体户的饭碗。
一瞬间,委屈与不甘涌上心头。那些棚户哪里是“伪劣材质”?是几十个家庭赖以生存的根本,藏着柴米油盐,连着生计性命,是自己从铁轨上救下的杨梅,更是小蒋已经凋零的生命。可在这份冰冷的报告面前,民生仿佛成了被忽略的边角料,没人过问她们拆棚后该去哪里、怎么活?
肖童的指尖攥紧了旗袍上起毛的开襟,布料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胸口冲撞,她本不是爱争执的性子,可一想到那些同她一样挣扎求生的摊主,想到自己带着微宝艰难营生的日子,声音坚定却依旧温和地开口:“那个消防通道,不是我们摊主堵的,是所长收了礼,默许别人占了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肖童自己也愣了愣——像是终于卸下了层层伪装,把憋在心里许久的真相说了出来。
“无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学长的声音依旧那般敦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有什么难处、委屈,都可以说,哥帮你。”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学长。”肖童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抱着孩子退回到接待室。她走到桌边拿起蓝色布包,小心翼翼地将宁德益写的《建议保存民生金山市场——在原有棚户基础上升级亮化美化的申请报告》塞进布包内层,又掏出一本白色封面已泛黄的《红岩》。
“那年借了学长的书,一直没机会还。今天刚好过来,就还给学长。”她拉平旗袍上的褶皱,补充道,“也感谢学长当年帮忙,我才顺利通过了论文答辩。”
“是这本书,你居然还留着!”学长兴奋地接过书,指尖摩挲着泛黄的封面,眼中满是追忆。他仿佛又看见校园大礼堂里,那个穿纯白旗袍、系红围巾的青年学子,正站在台上慷慨陈词——“论李大钊同志的爱国情怀”。
“肖童,你当时讲得太好了!”学长难掩激动,“李大钊同志说‘不解决民生问题,爱国便无根基’,让爱国扎根于对人民的关怀。这篇论文,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肖童的笑容很淡,脸上依旧平静。她抱着微宝,用下巴轻轻蹭着孩子的头发,薄薄的旗袍贴在身上,许是静电的缘故,带着几分微凉的贴合感。
屋里的说话声渐渐高了些,走廊上的沈老师路过时,脚步声顿了顿,没有多做停留。“学长,今天打扰了,我该回去了。”肖童收起微宝的玩具,连同校徽重新放进布包。
“是啊,不知不觉聊了这么久。”老学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下班不到一个小时了,“要么是汇报的人说太久,要么就是时间走得太快。”
老学长送肖童到落地窗区域,沈老师还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沈主任,我回去了,再见。”肖童笑着颔首道别。
沈老师按亮电梯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就在这时,微宝突然伸出小手,指着楼梯方向,含糊地喊了一声:“路路!”
“孩子刚学走路,喜欢自己走台阶,我们走步梯吧。”肖童抱着孩子朝他们挥挥手,转身走入步梯间。宁德益的申请报告和校徽混在微宝的玩具中间,装进蓝色布包,不仔细看难以察觉。
这里的楼梯明亮干净,台阶比家里的平整宽阔得多。微宝在肖童怀里动了一下,非要自己下来走。肖童便放她在台阶上,看着她迈着小步一级一级往下挪,脚步蹒跚却兴致勃勃。“哎。”肖童微微叹了口气,跟在身后。
八楼,七楼,六楼……刚走到六楼转角,楼梯间里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学长!他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咚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肖童!”学长停下脚步,语气郑重而坚定,“明天上午,我和主管市场的植县长会去金山市场现场视察!”
肖童的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积压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她身子一软,靠着冰冷的楼梯扶手才勉强站稳,再也撑不住分毫。老学长大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她,语气里满是关切。微宝不明所以,挥动着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腿,咿咿呀呀地叫着。
“我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肖童哽咽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微宝的头发上。
“电梯来了。”沈主任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挡在电梯门前,温和地说,“走电梯吧,孩子小,走楼梯不方便。”
肖童点了点头,任由学长扶着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仿佛为她开启了一扇新的门。怀里的微宝还在把玩着那颗小红珠,而肖童的心里,却像是照进了一束光,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