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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瓮中之鳖

《水调歌头·残钞》

碎币磨霜色,寒掌攥清愁。

谁怜尘底艰困,霜鬓锁穷秋。

藏得蓝巾残钞,记取婆慈语切,字字刺心头。

救命钱难舍,却为寸摊求。

趋市陌,听标响,意难休。

声声响彻寒骨,痴念逐风休。

空抱卑微尘愿,难敌千金争竞,进退两无由。

孤影凭风立,怅惘望荒洲。

货币是什么?杨梅不懂那些“购买力桥梁”的虚浮说法,只知道手里的票子是女儿发烧时能换来点滴的救命药,是摊位租金催缴时能喘口气的缓冲垫。此刻她坐在床沿,指尖反复摩挲着贴身藏着的人造革钱包,边缘磨得起了毛边,拉链头掉光了漆,露出发黑的金属底,里面的纸币被她数了不下十遍,揉得发皱发软,连一毛、两毛的毛票都按面额叠得方方正正,摆得像件郑重的心事。旁边藤篮里的硬币滚得叮当作响,她倒在掌心数了三遍,一角的、五角的,铜色、银色混在一起,凑够十二块七,指尖捏着这堆零碎,连手都在轻轻发颤。

杨梅的嘴唇紧咬着,目光钉在床板下的席子缝里。那里藏着个蓝布手绢包,边角已经洗得发白,她伸手进去摸,指尖先触到粗糙的布纹,再陷进纸币被摩挲出的软褶,指腹瞬间绷紧,连带着胳膊都发起抖来。小心翼翼解开三层手绢,六十六块钱静静躺在掌心,票面上的伟人头像被摸得发亮,边角磨得圆润,这是婆婆上个月塞给她的,当时老人的手比她现在还抖,枯瘦的指尖捏着钱,声音哑得像被风刮过:“留着给花花应急,万一再发烧,别像上次那样措手不及。”顿了顿,又补了句,“咱们底层人,一分钱不是卡脖子,是能把人逼到绝路。”

“还数?”丈夫的声音从门口炸进来,带着浓重的烟味,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路。他烟蒂捏在指间,火星明灭,几步冲过来抓住杨梅的手腕,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似的硌得她生疼,“花花的退烧药就剩两包了,这钱是……”话没说完,声音先哑了,“上次花花烧到39度,小脸烫得能烙人,翻遍了衣柜、藤篮,连灶台下的破罐子都倒了三遍,才凑出二十块。你忘了?打点滴要五十六块,是我跟隔壁老王借了三十,又给医生讲尽好话,才欠着六块钱让花花上了药……这钱是救命的!”

眼泪“啪嗒”砸在蓝布手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杨梅闭上眼,三个月前的深夜瞬间撞进脑子里: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像碎玻璃碴子,照见女儿通红的小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像针一样扎得她心口发紧。她跪在地上翻箱倒柜,藤篮里的硬币滚得满地都是,叮当作响却透着刺骨的寒,钱包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连挂号费都不够。最后是婆婆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过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手抖得连盒子都握不稳,倒出这六十六块,“我攒了半年的鸡蛋钱,一个个攒着,就怕花花遭罪。”

可此刻,她还是狠狠闭了闭眼,把蓝布手绢往兜里塞。丈夫还想拦,她却猛地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的哭腔:“你以为我想拿?可早上市场的通知你没听见?新搭的铁皮棚子要投标,咱们那水果摊,不先凑点押金,连进去投标的资格都没有!你看对面王阿姨,嘴角扯着笑,手却在围裙上反复擦;老胡伯伯蹲在墙角抽闷烟,烟蒂扔了一地;还有大炮、双胞胎兄弟,哪个不是强装着轻松,转身就皱眉头?”

她往窗外瞥了一眼,金山市场的方向隐约能看见新搭的蓝色彩钢棚,戳在原来帐篷伞的位置,刺眼得很。没人敢进货,连平时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都弱了三分,透着股死气沉沉。

老顽童王阿姨刚才路过时,还偷偷塞给她一个爆开的橙子,“难看是难看,甜得很。”可眼神却飘向市场公告栏,那里贴着“投标须知”,红纸上的黑字像一块块石头,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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