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解放鞋摊位前的是肖童的表妹,因总爱整理解放鞋,熟客都叫她“解放鞋”,她顺手把悬吊在解放鞋上的价牌扶了扶,然后走开把位置让给肖童。
中年男人拿起一只鞋来,指腹蹭到了布面——粗布硬挺,带着股说不出的旧味,像是晒过老仓库的阳光混着橡胶的沉劲。“怎么把这鞋摆在这么偏的角落?”他捏着鞋面的布匹搓了搓,布纹里的细棉线蹭得指腹发痒,一股陈胶味混着布面的呛味飘过来,他微微皱了眉,拇指往鞋内底按了按,再翻转鞋底,指节扣住橡胶边握紧、放开,再握紧、再放开,橡胶回弹时发出轻微的“咔”声,他面色稍缓,可眼睛还盯着肖童,没松劲。
肖童先抬眼望了望远处,正午的太阳把“临桂欢迎您”的红色地标晒得发亮。转回头时,她眼神里多了点笃定,小嘴微启,指尖轻轻拂过鞋面,把踏塌的鞋帮一点一点撑起来,露出里面白得发黄的衬布:“面料是乳胶挂布,高温压出来的,鞋面是半手工冲切,家属工厂缝制。这样的厂子管理松,上面不批经费,设备也老旧,更换不了,缝出来的鞋面就糙了点。本来是配给部队做补给的,后来部队精简,这鞋就改成民用了,款式跟不上那个潮流,没卖开。”
她顿了顿,指尖在鞋帮的针脚处停住——每厘米三针,针脚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但成型是在大厂做的,从鞋帮缝制到粘海绵底,刷三板胶都得按部颁标准来;套楦、上大底、沾边条,最后硫化脱模,一步都没省。这鞋底是真耐造,耐磨还抗老化——就算鞋面穿破了,鞋底照样结实,能再钉块布接着穿。”
说到这儿,肖童忽然笑了,伸手从堆里翻出一只最大号的解放鞋,托在手臂上——她胳膊细,那鞋头快抵到她手肘,鞋跟还露在手腕外,黑橡胶底衬得她手腕更白:“就是型号偏大了,都是四型的。建国初期物质匮乏,人小时候没鞋穿,光脚长到十来岁,脚板长得宽,四型正合适;现在的孩子从小是穿鞋的,脚型小,市面上的鞋都是二型半,年轻人穿不上。”
中年男人的喉结动了动,这次的问题更沉:“进货渠道合法吗?”他说这话时,指节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胶鞋,看他的模样,守法才是他的底线。
肖童把鞋轻轻放在摊板上,声音慢了些,像是在回忆什么:“这批鞋是本市老国企的陈年老货,年头能追溯到我祖父的父亲那辈,最早是手工作坊,后来公私合营,再到国营大厂,风风雨雨一百多年了,十多年前这牌子就在市场上断了,货全压在手里。”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人就凑过来了。最先挪过来的是隔壁烤玉米的小彭友,手里还攥着没剥完的玉米,连人带玉米往这边凑;刚才在摊边三轮车上打盹的香蕉老头,挤过来满是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路过的骑车人捏了刹车,脚撑子在沥青路上磕出“咔嗒”一声,探着脖子往这边望——谁不爱听老故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听个新鲜。
肖童没在意围观的人,接着说:“我也说不清当时的政策,只知道厂子明明知道这鞋卖不动了,还三班倒的生产,高层说,有产品就能去银行贷款发工资。后来仓库堆满了,子弟学校的教室、操场也堆满了,就连厂旁边的战时防空洞,都塞得满满当当。”
她表妹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没理完的袜子,听见“防空洞堆鞋”时,抬头朝肖童眨了眨眼,像是在说:“讲故事呢?以前没听你讲过?”肖童伸手从堆里又捡出一只鞋,鞋面上的布有点泛黄,却是干净的:“再后来银行不贷了,就给工人发鞋抵工资。工人家里堆不下,床底下、阳台角落全是,有的嫌占地方,领都不领,直接扔在防空洞门口。刚开始防空洞还有人守,时间长了也没人管了。我去年去那边,找老工人按堆要的,一麻袋一麻袋挑,布面没霉、鞋底没裂的才留下,能卖多少算多少,亏赚都得等最后清完账。”
中年男人没说话,蹲下身从堆里翻了只四型的解放鞋,往自己脚上比了比——他的脚宽,平时买鞋总嫌挤,这鞋居然正合适。他又捏了捏鞋底,这次的力道轻了些,橡胶的韧劲还是清晰。
肖童刚松一口气,忽然听中年男人又问:“你这摊子,摆多久了?”
肖童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答道:“不到一年。”
“一年?不到?”男人笑了,声音里带着点意外,“我记得去年这时候,这儿还空着呢,城管一来,连片纸都找不到。“
“嗯,”肖童点头时,指尖先蹭了蹭折叠桌沿黏腻的塑料皮,才顺着目光往棚子角落飘——那儿堆着三个鼓鼓的蛇皮袋,袋口用粗麻绳绕了三圈扎得紧实,袋身沾着批发市场门口的黄泥点,边角被扁担勒出了细密的毛边,印在上面的“化肥”二字早被磨得发淡,只剩两道模糊的黑痕,像被岁月反复擦浅的旧记号。“我刚来那会儿,市场里卖水果的老张、收旧手机的老李都笑我傻,说这地界儿是‘过路眼’——人都往市场里头冲,谁会停在门口这破地方?还说哪天城管来一趟,抄走两双鞋,我这一天就白干了,挣的钱连罚款零头都不够。”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被热风裹住,又带着点不服输的韧劲,“可我总觉得,货堆得满些、摆得齐些,像座小山似的,路过的人就算不买,也会多瞅两眼。今天不停,明天或许就停了;这人不买,那人说不定就拿一双,老百姓的日子就是这么熬出来的。”
宁德益没接话,指尖还在23元区的胶鞋面上摩挲,指腹蹭过鞋头细腻的纹路,目光却扫过肖童旗袍袖口磨出的毛边,又落回摊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鞋堆——5元的拖鞋归成一列,8元的胶鞋摆得笔直,鞋跟都对着同一个方向。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像把轻锤敲在软布上,眼里带着点探究的亮,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像是打量地摊上的货,倒像打量件藏着细巧心思的物件:“你是商人吗?”
这话像颗小石子,“咚”地落进肖童心里,漾开一圈圈软乎乎的涟漪。他没问“你是摆地摊的吧”,也没问“有执照吗”,更没问“一天能挣几个钱?”,偏偏问“你是商人吗?”。她低下头,嘴角抿出个梨涡,酸的是清晨抢货啃冷馒头的晨夕,涩的是被城管追着收摊时崴的脚踝,甜的是这声问话里没掺半分看轻,再抬眼时,眼里亮了点,像黑夜里刚划亮的火柴头:“算吧,该是共和国第一代练摊的商人。”
“第一代练摊的商人?”宁德益挑了挑眉,指尖从胶鞋上移开,往自己裤腿上蹭了蹭,刚才摸再生胶拖鞋时沾了点灰,“这话怎么说?”
“我父母一辈子没沾过生意的边。”肖童的声音稳了些,也敞亮了些,风裹着热气吹过棚子,价码牌晃了晃,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都是体制内领工资的,连讨价还价都不会;是领粮、票布过日子的人,身边的叔叔伯伯更不用说,都是国营厂里的老技工——王叔拧机床螺丝能精确到毫米,李伯焊零件从来不用返工,他们握着扳手、钳子干了半辈子,哪懂什么‘进货渠道’‘定价技巧’?我从厂里出来时,兜里就揣着下岗补贴的两百块钱,没经验,没本钱,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只能盯着别人摆摊学。”她忽然朗声轻笑:“其实这些别人也是初来者,只不过早来几天罢了,大家抱团摸索来着,常常出错。”
她顿了顿,指尖又碰了碰领口的盘扣,那扣子上还留着昨夜缝补时的线头:“我是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的厂子弟,从学徒工干到车间骨干,整整十年。那时候车间里的机床我闭着眼都能操作,车间主任总拍着我肩膀说:“是块好料,以后能当技术员”,那时候我们都叫自己‘中坚力量’,觉得厂里的烟囱比啥都高,机器声比啥都响,总以为能跟着厂子一辈子。”
说到这儿,肖童的声音低了些,“可后来,厂子垮了,车间里的机床停了,零件上落了灰,连看门的老王头都走了。全国总工会说‘只不过是重来一次’,可重来哪有那么容易?摆地摊挣的钱,够交摊位费,够买米买菜,却不够再做一身新旗袍。说到底,我们就是从厂里出来的‘讨饭人’,只不过讨饭的筐子,换成了这堆鞋;讨饭的话语,换成了‘5块一双,10块三双’。”
风裹着热气又吹过来,铁皮棚子“吱呀”响了一声,宁德益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没催她,等她话音落了,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共鸣的暖:“这话实在,没掺虚的,从厂里出来的,谁不是摸着石头过河?”他指了指23元的胶鞋,“你这鞋说得透亮,再生胶、生胶分得分明,没糊弄人,问一答十,倒真有商人的心思。”
肖童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攥着盘扣的手松了松,嘴角的梨涡更深了点。
宁德益把手里的胶鞋往货架上放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我叫宁德益,就在前面第三个摊位摆摊,你要是得空,过来坐坐——我那儿有凉白开,比你这棚子里凉快些。”
“肖童。”她应着,身子微微前倾,依然是十五度的鞠躬,白得发蓝的布旗袍下摆扫过脚边几粒晒得发白的石子,带起的风没等落地就被热气融了。脸上还是职业的笑,只是眼角的细纹里,多了点松快的软意,像被风吹散的云,慢慢舒展开来。
宁德益点点头,又扫了眼摊子里的鞋堆,才转身——黄底黑格衬衫的后摆被风掀起个角,露出里面棉背心的汗渍,却半点不显得狼狈。肖童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融进市场门口的人流里,才收回目光。风又吹过棚子,棚顶的价码牌晃了晃,5元、8元、13元、23元……那些毛笔写的字在风里颤着,像一串跳动的小火苗,在这热得发蔫的空气里,一下下撞出暖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揣着的进货单,忽然觉得,这午后的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