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上……”赵志红低声重复,好似在咀嚼一块满口涩苦的顽石。他早年是国营矿场在册工人,矿井终年煤尘漫天,空气裹着呛人的硫磺味。采掘工人浑身覆满煤灰,只剩一口白牙在矿灯昏光里格外醒目。
那片土地,刻着共事的喜乐,也埋着生死别离的伤痛。“那是拿命搏生计的鬼窝,二叔、和我一同入矿的赵恒,都永远留在了井下。”赵志红嗓音低沉沙哑。他最后一次在矿场领到薪水已是五年之前,矿场效益连年滑坡,停工停产成了常态,万般无奈之下,夫妻俩才落脚临桂摆摊糊口。
“可是,这里的日子……”曾金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话音哽在喉头。她拿起那件相伴二人许久的旧大衣,轻轻披在赵志红肩头。
“这里,和矿上的鬼窝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曾金辉语声低落,满心无奈。真假制服难辨的巡查人员与闲散地痞一样的着装,摊位费、卫生费各有名目、难辨真假。
今天赵志红一句翻车摔伤,她心底就已经有底了,却不敢戳破,只能暗自揪心。“辣妹子转眼到了入学年纪,国栋的落户手续也不能再拖。”焦虑在铁皮棚里缓缓回荡,曾金辉伸手拉紧遮盖货品的彩条布,再压上石块,提防夜风掀翻货物,“最让人揪心的是你这隔三差五的伤势来得不明不白旧伤添新创,我害怕。”
她怕赵志红再遭意外,这个家便彻底垮塌。“长年餐风露宿,终究不是安稳过日子的营生。”曾金辉语气交织着微弱期盼与沉沉绝望,“他们说那位邵东师傅有故事,出价一万六千八,远超先前所有问价的买主。”报出数字时,她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这笔钱足够二人返乡,也够孩子学费、办妥落户手续;可这间小摊是夫妻俩在临桂县城里唯一的依靠,转手割舍,心中万般不舍。
赵志红默然不语。他懂妻子所有理,继续在此漂泊,祸患无从预判;重返矿区,井下殒命的阴影又萦绕不散,昔日遇难亲友的模样、幽暗潮湿的矿井尽数涌上心头,心口阵阵发紧。棚内静悄悄的,唯有夜风刮过铁皮,呜呜作响,絮絮诉说着小人物的迷茫无助。背上伤口隐隐作痛,心底的愁苦却远胜皮肉伤痛。一边是能刨出口粮的小摊,一边是生死未卜的幽暗矿井,两条前路,都是难。
曾金辉不再多,静静坐在丈夫身侧,双手攥着衣角。艰难的抉择摆在眼前,没有多余时间迟疑:孩子入学、落户迫在眉睫,重要的是赵志红的身子再也经不起接连损伤。
良久,赵志红缓缓抬眼,望向妻子布满红血丝的双眸,沙哑出声:“转了吧。”曾金辉身子微微一颤,热泪瞬间涌满眼眶,这一回,她再也克制不住,泪水顺着脸颊肆意滚落。这个决定意味着告别漂泊的市井生涯,奔赴前途未卜的矿区,却总算寻到一处明确的去处。
她伸手攥住赵志红的手掌,掌心布满劳作磨出的厚茧“明日就和邵东师傅办转让,我们动身回矿。”曾金辉语气多了几分笃定。
赵志红轻轻颔首,抬眼望向棚外沉沉暮色,心绪纷乱繁杂。棚外风不止,铁皮被吹得哐当作响,苍凉声响里,藏着告别过往的酸楚,也悄悄奏响奔赴新生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