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起飞小说网 > 砯崖2 > 第五章 背负光明

第五章 背负光明

赵志红看着老头,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他猛灌了两口凉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酸涩。恍惚间,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突然撞进脑海——卖炒粉的老王被收了煤气罐,那是个铁皮焊的小罐子,被制服人的橡胶棍敲得“咚咚”响,那声音像敲在每个摊贩的心上。老王扑在地上,抱着制服人的腿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嘶声喊着“全家就指望那口锅吃饭,孩子等着交学费,老娘亲砂罐里的药还没着落啊。”卑微又绝望。老王的儿子背着洗旧的书包,书包上的奥特曼贴纸缺了只眼睛,露出底下的灰色帆布,孩子就站在路灯底下,怯生生地看着,没敢哭,也没敢动,像尊小石像,眼里的恐惧与无助,让人看着心疼。

后来老王捡了半年的破烂废旧品,才凑够钱换了个新罐,只是再出摊时,总往市场最角落的地方缩,头埋得低低的,像只受惊的兔子,有人路过时咳嗽一声,他都要打个哆嗦——他们这些人,从来都没有反抗的底气,只能在生活的夹缝里,小心翼翼地讨一口饭吃。

“走了。”赵志红把空矿泉水瓶塞进裤兜——这东西能换五分钱,攒上二十个,就能给辣妹子买颗糖,哪怕日子再难,他也想守住给女儿的承诺。他伸手去扶祁东老头,老头的胳膊干瘦得像根枯柴,骨头硌得他手心发疼,掌心被三轮车帆布勒出的红痕还没消,现在又添了几道新印子,顺着胳膊往心里钻,又酸又麻。“其他的还在,”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却带着一丝坚定,“袜子、手套、鞋子、帽子,卖了总能换口粮食。只要人还在,就有盼头。”

姑嫂俩听到这话,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光,快得像流星,稍纵即逝,却足以驱散些许绝望。嫂子停下了抽噎,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手在地上摸索得更急了,连沾着泥的袜子都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塞进麻袋里——哪怕脏了、破了,也是能换钱的营生。小姑子也不摔袜子了,蹲在地上,把那些印着猫猫狗狗的袜子按颜色分类,灰的放一堆,麻的放一堆,哪怕不成双,收拾着便宜卖,也能换几个硬币,也能给家里添一把米粒。

赵志红慢慢拢起摊布,没卖完的袜子卷在里面,鼓鼓囊囊的,像堆没睡醒的虫子,也像他没被压垮的希望。布角蹭过地上的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谁在偷偷地哭,又像谁在低声地诉说着生计的艰难。他把摊布的四角系紧,打成个结实的结,又拽了拽,确定不会散,才放心地扛起。抬手抹脸时,摸到一脸的湿,他嘴硬地说是汗水太多了,可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摊布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凉得刺骨——他知道,那是眼泪,是委屈,是无助,却也是不敢轻易落下的脆弱。

“银不死谷不断。”他嘴里念叨着这句湖南话里掺着临桂腔的老话,是刚来市场时,卖杂货的老湖南教他的。老湖南说这话时正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只要人还在,日子就断不了,土坷垃里都能刨出吃食。”赵志红把包袱搬上三轮车,车胎碾着碎石子,发出“咯吱”的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丝韧性。

旁边有人已经收拾好了,三轮车“哐啷哐啷”地动起来,车斗里的铁架互相碰撞,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一串被拉散的铃铛,听得人心头发慌,却也提醒着每一个人——日子还要继续,哪怕步履蹒跚。

赵志红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蹲在地上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落下一根针、一只袜子,才推着三轮车慢慢往前走——每一根针、每一只袜子,都是他的营生,是他扛起家人的底气。车把手上挂着的铁丝筐里,放着他白天吃饭用的搪瓷碗,碗里还沾着点咸菜渣,是中午就着馒头吃剩下的。

经过粮库门口时,他看见闫头的女儿还在收拾摊子,那台循环喊着“五毛五毛,全场五毛”的喇叭早就没电了,没了往日的喧闹,只剩女孩慢悠悠地往铁盒里装发卡的身影。她的鼻尖上渗着汗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沾了露水的星星,眼里没有抱怨,只有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

“叔,咋没走啊?”女孩开口是地道的黑龙江口音,抬头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容干净又纯粹,像黑暗里的一缕微光,驱散了些许悲凉。

“这就走了。”赵志红笑了笑,眼里的酸涩淡了些,看着女孩把最后一把发卡放进铁盒,指尖的动作轻柔又认真。不远处的路灯下,闫头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根铁丝往自行车链条里塞,那辆二手自行车还是从废品站淘来的,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三天两头掉链子,却也是他们父女俩唯一的代步工具。他弯着腰时显得格外吃力,后背的衣服被汗浸得发黑,像块吸饱了水的破布,每动一下,都像是在与生活较劲。

赵志红骑着三轮车继续往前走,车轱辘碾过沥青路,把地上的烟头、碎纸、没卖完的橘子皮全轧进地里,留下几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像谁在地上写满了挣扎与坚守,又很快被风吹淡了。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把整个金山市场裹得严严实实,连空气都带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远处垃圾桶飘来的馊味,那是底层生计的味道,酸涩又真实。路边的桂花树又在沙沙作响,叶尖的露水掉下来,“滴答”一声落在车斗的帆布上,像谁在悄悄哭,哭这艰难的日子,也哭这不肯认输的人们。

他想起刚到临桂那时,也是这样的夜晚,曾金辉推着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刚进的袜子和手套,眼里满是憧憬,兴奋地说:“咱在这儿扎根吧!你看这金山市场多热闹,只要肯下力气,还能愁没饭吃?等攒够了钱,就盘个门面,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地摆摊,让孩子们也能过上好日子。”曾金辉的声音里满是憧憬,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那时候他们租住着市场后面雷劈山上的小平房,房顶上铺着油毡纸,下雨时漏得厉害,他们就挪着床躲雨,夜里听着雨声聊天,说着未来的打算,说着对家人的牵挂。那些细碎的憧憬,像星星一样,照亮了他们漂泊的日子,也成了他们如今,在艰难里咬牙坚持的底气。

三轮车停在铁皮棚子前,夜市的灯火彻底看不见了,只剩居民楼里零星透出的光,昏昏黄黄的,像没睡醒的星星,却也足以照亮他们回家的路。赵志红揭开盖着铁皮棚子的彩条布,两个孩子已经睡熟了,摆摊的木板上盖着碎花布面的棉被,曾金辉正把三轮车推进来,小心翼翼地拉上彩条布盖严实,生怕夜里的寒风冻着孩子,冻着他们仅存的希望。

他们都知道,明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还要扛着木板、拖着麻袋来抢金山早市的摊位——早市的摊位也是抢出来的,去晚了就只能在最偏的角落,生意会差很多。但他不担心,就像老湖南说的,只要人还在,日子就断不了。他摸了摸裤兜里的五毛钱,仿佛已经闻到了草莓糖的甜香,那是女儿最喜欢的味道。

夜更深了,风还在吹,桂树还在摇,在金山市场的烟火里,在临桂的夜色里,藏着硬扛着生计,守护着家人,背负着那束属于自己的、微弱却坚定的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